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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夏埃尔•恩德艺术思想和风格溯源(二)

热度353票  浏览68次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11年1月03日 16:34

米夏埃尔·恩德艺术思想和风格溯源(二)

 

毕马威会计事务所国际部总监 王炜

 

 时空的超越

 

     恩德的玄幻文学的一个突出的特点是其浓厚的哲学意味,当然,他的哲学思想不是以直接论述、甚或说教的形式予以表达的,而是在奇特的构思和充满韵味的情节中体现出来。在恩德所有的哲学思想的展现中,时空,特别是对时间的思考和想象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时间和空间是哲学的最基本主题。德国的近现代哲学家对时空问题的思考的力度和深度可以说是一个独特的现象。从莱普尼茨、康德、谢林、黑格尔到尼采、海德格尔,众多大家对此思竭力。在恩德的小说里,时间的概念是个常客,有一部小说甚至是以大年夜那一天的几个小时段来做章节的。人从出生到死亡,时间似乎是一个不可逆转无法改变的“绝对规定”(黑格尔语),但对恩德来说,人要从所有的绝对的规定中解放出来才能实现自我,他这样论证时间并不是一个绝对的规定:“时间可以测量这一事实——它可以被细分为日、小时、分钟——即可从数学的角度证明它并不是无限的,因为一个被半分的无限和它的任何一部分本身也是无限的。如果时间是无限的,那么每秒钟也应该是无限的。但我们知道每秒钟是有限的,所以时间不过是一个没有时间的现实(„timeless reality“)的假象而已。”

  

  当孔子在河畔感叹“逝者如斯夫”的时候,时间在他眼里是一个恒动的常量,但在恩德的玄幻作品里,时间是一个没有固定状态的变量,时间可以消亡,也可以存储,可以像烟云一样漂流,可以像冰一样凝结,你要追赶它的时候它会逆行,你缓速慢行它却会带你更快的达到目的地……当巴斯蒂安跳到Phantasien时,出现了两个并行的时间(和世界);当毛毛在时间老人那里做客时,她发现时间是被生成的——就是说时间不是无限,“因而也就不是绝对规定。”

  时间只是假象,但我们只能生活在时间中,这个矛盾如何解决?借用禅宗的话语,时间犹如水中月(禅宗经常用这个比喻来意示真如佛性),水中月也是假象,虽然看得见,一伸手去摸便碎散,强力去占有、争取、甚或存储都是愚昧的举动,最好的办法是采取不即不离的态度,不管水月镜花还是千山万壑,都是心中明镜上的浮光掠影,不留痕迹。在这种“天地同参”的境地里,人就摆脱了时间的约束和限制,达到了在此非此,即处非处的自由。

  与罗曼蒂克主义同时期的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笛卡尔创建了解析数学,借助数学将空间中的每一点都予以精确的确定。作为罗曼蒂克传统的传人,恩德的空间观念显然与此大径相庭。他的空间观类似道家的“至大无外、至小无内”,Phantasien王国是没有尽头的,但“边缘小屋”屋内是没有空间的,而归根究底,就像时间一样,空间在恩德那里也不是绝对的规定,如幸运龙Fuchur可以一眨眼间带人到Phantasien王国的任何地方。意大利有著名的比萨斜塔,在恩德长期居住的罗马郊区的Bormazo公园里也有一座“斜屋”,和周围的风景和各种神灵异物的装饰构成了与超现实主义画派的意境及相近的图画。恩德作品里的空间也不是平面单维的,他的作品的结构本身就是他的独特的空间观念的体现——它们往往被设计的像迷宫一样,衍生出很多的可能的出口,行文间似有台阶、桥梁、长廊、洞窟、管道、高塔、暗道,曲径通幽,沟壑纵横,很多路往往是死胡同,而有些路却会带你达到其他世界。《聊斋志异》中有杂耍者攀着绳子爬入云端,在恩德那里绳子都省略了,杂耍者似空依无物,赤手攀入天空——对恩德来说,和读者一起扩展想象的空间,摆脱外物的限定,达到精神上的自由王国,是他终生的追求。

 

玄幻和现实

 

如果借用黑格尔的一句名言予以转借,我们可以说,对恩德来讲,“只有现实的,才是玄幻的。只有玄幻的,才是现实的。”恩德的作品想象无边,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十分关注现实的“社会人”。在他懂事、成熟的青少年时期,经历了纳粹统治和二战。父亲埃德加在纳粹上台后被禁止作画和担任社会公职,他的画和其他几乎所有现代艺术家的画一样,被宣布为“异化的艺术”,遭到没收、禁展甚至销毁。二战将近结束时,一直对他关照有加的叔叔在汉堡的盟军大轰炸中丧生,而在巴伐利亚的米夏埃尔也被强制征兵,不过他很快设法逃了出来,并作为信使参加了慕尼黑人民阻止纳粹毁城作焦土抵抗的活动。即使如此,慕尼黑之前也遭到了盟军的轰炸,米夏埃尔很多年后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恐怖场景:街道两侧被炸毁的房屋中喷出带着嚎叫声的烈焰,街头劫后馀生的人们目光空洞,表情呆滞,有的人背着一张桌子,惶惶然地在大街上来回走,大家都被吓傻了,谁也不知道未来,没有未来。

  

少年时的经历给恩德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的作品中从不讳言丑恶现象、人性和生活的阴暗面,也没有天生超人的英雄,和他父亲一样,他也坚持认为玄幻艺术既不是对现实生活一对一的翻版,也不是逃避现实的遮眼布,而是要在自然的世界中扩展出一个新的超现实的世界。而他终生也都为社会平等、自由、宽容、和平鼓与呼。他的作品虽然从来没有具体的历史背景,恩德也一直反对把他的作品作为现实的反应和反讽,一一对号入座。但其实对社会问题的关注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生涯。

在他未成名的时候,曾应邀为一个剧院纪念席勒(1759-1805)逝世150年写过一个剧本,剧本中演员向席勒的雕像就德国上世纪50年代的社会现象和问题提出各类问题,而席勒雕像则采用席勒剧本、诗歌和文章中的原话进行巧妙的回答和讽刺。在恩德的成名作中,因为小纽扣吉姆的成长带来了Lummerland的人口压力,Lummerland的国王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火车司机和小纽扣吉姆只能选择了离开——如果上个世纪60年代的年轻人从中读出了对老人政府执政无能的讽刺还可能有些附会的话,那随着情节的发展,龙城大门上“非我族类,不许入内”的标语、Marzahn太太对被关押的孩子们进行指鹿为马、以伪为真的洗脑和小公主的勇敢不屈和机智的反抗,则再清楚不过是对德意志民族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的历史的反思,是针对种族主义、集权主义、谎言统治和思想压制的控诉。

  1968年到80年代初,欧洲的和平运动最兴盛的时期,很多参加“和平游行”的人腋下夹着一册《毛毛》,1982年,他和Erhard Eppler (社会民主党政治家),Hanne  Taechl (话剧院总监)的对话《想象、政治和艺术》以单本的形式出版了。这本将近30年前出版的对话录被认为现在还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在与政治家和社会管理人员的对话中,恩德试图架起一座连接艺术的想象世界和现实社会的桥梁,虽然他承认这是很困难的,但他认为这样的努力是值得的。比如恩德在书中提到他和一群高级经理人的邂逅,后者向他咨询如何突破经营中的困境,恩德回答说你们要想象如果你们生活在一百年以后,社会会是怎样,一个公平的社会分工和公司会是怎样,人会有怎样的需求等等,但他也很失望的表示经理人们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他们的眼光往往仅局限在短期的增长和利润,不过即使如此,他坚信越来越多的人会渐渐认同一种着眼长期和可持续发展的经济观。

  恩德虽然反对对他的作品作过度的社会和政治解读,但只要他始终关注的是人、当代人的心灵解脱,他的作品就不可避免的带有——甚至是强烈的——现实指向。这点其实恩德自己也是承认的,在又一次谈到《讲不完的故事》时他说道:Bastian跳进Phantasien的举动和之后的种种历险,可以看作是70年代我们那一代人突破迷茫和困惑的努力的寓意,在经历了经济奇迹之后的失落和空虚,也许需要那样一个纵身一跳,返回我们的内心世界,寻找我们失去的梦想和精神家园。

 

真我人生

 

贯穿恩德一生和创作的是他的真诚。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崇拜戏剧大师布莱希特,热情研读他的剧作和理论作品。但有一次他看到布莱希特像暴君似地对待剧组人员和发现社会主义剧作大师的破旧的小车车盖下装了一个崭新的奔驰发动机后,他坚决地放弃了自己的偶像,他同时也抛弃了布莱希特用戏剧来教育观众的理论。恩德成名前可以说是贫困潦倒,往往交不起房租,但他成名之后也从未将对金钱的追求作为人生目标。在《小纽扣吉姆和火车司机》被多方退稿之后,斯图加特的小型家族出版社Theinemann将其出版,深感知遇之恩的恩德从那以后几乎所有的玄幻小说都在Thienemann出版,出版社的继承人Hansjörg Weitbrecht和恩德夫妇结下了深厚真挚的个人友谊。《毛毛》、《讲不完的故事》都是在这个朋友的启发、督促、支持下写完的。

  

     恩德专注于艺术的探求和完美,一生中几乎没有私交上的敌人,但在一家电影制造商将《讲不完的故事》拍成一部热闹浅薄的魔域历险记时,他不顾任何代价起诉电影厂,要求撤回作者的授权和要求电影厂停播。虽然诉讼最后失利,给恩德造成很大的损失,但他并不后悔,在他看来,随意扭曲原作迎合大众口味是不能忍受的。

六七十年代的德国,正进行一个针对“逃避主义”的激烈论战。文坛上的主流认为具有现实批判的内容和有政治教育意义的作品才是有意义的作品,而玄幻文学正是评论家们批判的“逃避文学”。 恩德从未把自己的读者限定在幼年人群,相反,他的作品表现的主题和思想是普遍性的,面对的读者也是所有的人。但是在德国,很长一段时间文学评论家们对“恩德现象”不屑一顾,认为“儿童文学”不足以登上文学艺术的殿堂,这种情况80年代初以后才得到改变。对此恩德并不在意,他仅有很少的几次对此发表议论,有一次他幽默的说:人们可以从各个门进入文学的沙龙:从监狱的门,从学校的门,甚至从妓院大门……但似乎绝对不能通过一个门而登堂入室进入文学殿堂:即从儿童卧室的门……

恩德70年代到1985年移居意大利,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意大利的文学氛围没有这么意识形态化,更重要的是恩德一家喜欢那里的气候、人文文化环境和因为有一些朋友已经在那里定居。《毛毛》一开篇,场景就设在一个废弃的圆形无顶大剧院——一个典型的罗马建筑形式,而小说中的其他场景、人物也都有明显的罗马背景。深知感恩的恩德深情的说过:没有意大利的生活经历,没有那里的朋友,我写不出《毛毛》,这本书可以说是我献给罗马这个永恒的城市的致敬和感谢。

 

寻找让世界欢唱的魔语

 

     马克斯·韦伯将人类文明的进程描述为一个“去魔化”的过程,而这个过程随着现代大工业达到了最高峰,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计算和技术得到解释和解决,在日常生活中几乎再也没有令人惊奇、费解的事物,来引发人们的想象和对神异力量的思索。而米夏埃尔·恩德的艺术追求,就是被与读者一起创造一个自由心灵的玄幻世界,来补充、改变这个日益技术化、被速度和效益决定的现实世界。或用诺华蒂斯的话来说,他要用诗意来充实世界。

对恩德来说,从一切僵化的思维模式和意识形态中解放出来,是个人的自我实现的基本前提。巴斯蒂安进入Phantasien世界的魔语是“做你想做的!”(这里恩德借用了Aleister Clowley的一句台词“Do what you want!“)“做你想做的”——这是个体“顿破无明”的宣言,和无政府主义没有任何关系,而它的基础是恩德对艺术的理解——恩德的朋友、哲学家Reinhard Löw曾阐述艺术的五种基本形式(或原则):1游戏的,轻灵的,翩然自由的; 2)幽默的,自嘲的,对事物和本质的淡然的态度; 3)美丽的,和谐的整体的; 4 雄大的,庄严的,高贵的;5)神秘的,奇异的,神异的。对恩德来说,“游戏的,轻灵的,翩然自由的”就是他的选择,这里的游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游戏(恩德也不喜欢牌戏或下棋),而首先是一种欣赏、把玩人生的态度。  

 

  尼采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渴望游戏的孩童,席勒更是把“游戏欲望”提升到促进人类(在文化和美学意义上的)进步的动力。席勒认为人有实质(感性)欲望和形式(理性)欲望,这两个力量要相互平衡,而人的游戏欲望就是即互通两种力量又能使他们保持平衡的协调器。只有通过游戏,人的意识世界才能得到扩展,只有通过游戏,人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在席勒那里,人的游戏欲望是感性和理性世界冲突的产物,而对恩德来说,游戏的意义更接近其在字面上的原意。恩德1947年就写过一首《杂耍人》的诗,到了晚年,他越来越明确的把集杂耍人和魔术师于一身的塔罗(Taro)牌戏的王牌Pagat作为他的艺术理念的核心因素,杂耍者的工作看似毫无意义,但这“轻灵的,翩然自由的”无意义就是艺术第一要义的表现,魔术师则能变出一个和常规意象不同的新的世界,二者的结合就是恩德的玄幻文学的灵魂。1983年出版的《镜子中的镜子——一个迷宫》中的一个场景也许可以看做恩德对自己的艺术思想的总结,也谨作为这篇短文的结尾:

 

   “在半昏暗的舞台上站着一个人,他带着一个大大的,很奇怪的帽子。他左手指向上面,右手指向下面,这样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会儿。突然他前行占到舞台的灯光下,取下他的帽子,深深的向最后一排的那个小孩子鞠了一个躬,头都快触到地了。他说:“谢谢,你干的不错!”

   “你是谁呀?”小孩子问道。

   “我是Pagat”这个人回答道。

   “那你是干嘛的?”小孩子问。

   “我是一个魔术师”,这个人回答道,“同时也是一个玩杂耍的,我俩都是。”

   “那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子还想知道。

  “我有很多名字“, Pagat回答道,“但一开始的时候我叫恩德(德语里恩德Ende是结尾、结束的意思)”

  “这可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小孩子这么认为并笑了。

  “是呀” Pagat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叫小孩子”,这孩子害羞的说。

  “不管怎样非常感谢“,戴帽子的人说,“谢谢你向我介绍了自己。这样我也向你介绍了我。这样演出就结束了。“(在德语里,“介绍”和“演出”可以用同一个词vorstellen)他眨眨眼睛说。

  “就结束了?”小孩子问道:“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呢?”

  “现在,”舞台上的人圈起腿,说“现在我们开始做点什么。”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小孩子问道。

  “人们会问起你的”Pagat很严肃地说。

   小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住在哪里?”Pagat问道。

  “哪里都不能住了。”小孩子回答说,“至少我是不能了。”

  “那我也不能了。”Pagat沉思地说到,“那我们作什么呢?”

  “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小孩子建议说,“我们可以一起寻找一个我们可以在那里居住的世界。”

   “很好的主意!”Pagat说道,并戴上了他的大大的帽子,“如果我们找不到的话,我们就用魔法变出一个来。”

  “你会这个吗?”小孩子问道。

  “我还没有尝试过,”Pagat回答道。“不过如果你能帮助我的话……另外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我叫你米夏埃尔吧。”

  “谢谢”,小孩子微笑着说,“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接着他们俩离开了这个小屋子、集市和城市。

   他们在漆黑的夜空下行走,时时投入的深谈,他们渐渐走向地平线,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们相互牵着手,我们不知道,谁在领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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