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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黄昏

热度517票  浏览699次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10年8月04日 12:25

 

德国的黄昏

 

毛栗子

 

源头来自黑森林的德莱撒姆河(Dreisam)流经我们的小镇,因此每一个靠河的居民点附近,都留有大片的草场。最初还以为是绿化,后来才知道,那是特意留给发洪水时的缓冲地带。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到。那片草场一直延伸至大路,镇上的足球场也设在那里,每天我都要在那里带狗遛上一小圈。每年,当草长高变黄时,一片淡金色,随着风腰肢轻摆,呢喃细语,我就会产生错觉,好像置身于南美的一片草原之中。

  

被老女人喜欢的男人

 

    几年前,镇上把村口靠近大路的那片草场征用了,盖了两座连体三层楼房,作为老年公寓,镇上的老人有优先居住权。最初我总看它不顺眼,好好的一片草地又变成了楼房,这世界上就只有楼房了。慢慢的我接受了它,想自己也正在变老,或许也会住进去呢。随着新公寓的出现,陌生老人的面孔一下子剧增,那些腿脚不便,借助步行车的老人们,都喜欢在这条路上散步,一来二去的,我又认识和听说了不少人。有一个老太太养着狗,常常在小河边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没有多久,她有几个孩子,都干什么,在那儿干,是否孝顺,孝顺程度如何……都叫我闹清楚了。我这个人,只要不得罪我,我就有一车好话奉献,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德国人我一视同仁,自然就有愿意与我说三道四的人。有一天大家一起议论牙医诊所的大夫,几个年龄不同的女人都很向往地夸奖认同,说大夫不但手艺好,态度好,人也很耐看!我立刻接过话茬恭维老太太,“主要是因为您和蔼可亲有魅力啊!”老太太听了乐得把豁牙都笑漏啦。然后我又跑去给大夫报信儿,他就爱听有关女人喜欢他的消息。

“嗨,有人夸你漂亮、性感呢!”我故作振奋。

“啊!谁这么说?!”他真得很振奋。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我飞快地回答。

他恨不得当时就掐死我!你看我是不是会说话?!

住在老年公寓的人大都是能够生活自理的,尽管如此,社会福利服务机构的医护人员仍旧出入频繁,看来那里的老人们有不少都是上了等级的。我先生的母亲和姑姑,都曾经历过被医疗保险评级的过程,因此我对他们定级的条件很熟悉,凡是被评上级别的老人,都能享有随级而来的不同经济待遇。等待鉴别的老人们,都会被问到同一个问题,“房子,树,汽车”,派来鉴别老人的专业人员一本正经地对老人说着这几个字,几分钟之后,他们会突然回问,“您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几样东西吗?”我婆婆说出了两样,先生的姑姑则不记得了。她们俩后来都被评上了级别,每天早晚,都有社会服务机构的人来帮助她们起床、吃药什么的。看着清晨在小镇路上穿梭的流动病员服务车,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问题,等我也不能够完全回答那问题时,就是我住进老人公寓之日啦。

经常遇到一对散步的老夫妇,虽说是德国人,我却老觉得他们像日本人。两人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见我很友好地点着头。听说大学医院的某个退休教授夫妇也住在公寓里,我觉得就是他们俩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外表始终干净整洁的人越走越慢,后来我只见到老头儿一人晃晃悠悠拄着手杖走在路上,或是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身旁缺了老太太。是老太太病的卧于床上,还是狠心把老头儿独自撇下?我是绝对不会去问的。今天早上我遛狗时,看见老头儿正和熟人说话,那人和他道别时说,“替我问好啊!”我心中立刻一阵欣慰,问谁好?一定是问老太太好啊,老太太还在呢!

 

一个个子很高的老头儿,总是戴着一顶巴伐利亚那边插着羽毛的呢帽,人显得就更高了。高高大大的男人却一点都不强壮,路走得很慢,腿脚很笨拙,我猜他大概是中过风。我们相遇时只是简单问好,多余的话再没有,我觉得他说话有些不清。他走不远,见到长凳就坐下,不和人说话也不打盹儿,一坐就是大半天。沿着河沟安置的几条长凳虽说是公共设施,可他坐的那条长凳,平时都是老法兰德的专座,因此我心中总在嘀咕,老法兰德会不会骂他?九十岁的法兰德不是老年公寓的寓公,跟上班似的,每天从弗莱堡来到镇上女儿家,带着女儿的狗散步,然后就坐在那条长凳上观风景。每次遇到他,我都要和他小坐片刻,趁着我还是女人的时候。他女儿说过,六十岁以上的女人在他父亲眼里已不再是女人。我见过一位七十来岁的女人和他闲聊时问,他是否中午要小歇一会儿?他急哧白脸地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蔑地对那已经不再是女人的老太太说:“我,午睡?难道我老了不成!?”之所以放任他人占据那条长凳而从不抱怨,一定是想吧好位置留给更需要的人,虽然他才是最有年纪的。

 

 

新开张的护理院

 

当时盖老年公寓的时候就说,将来还要再盖护理院,当住在老年公寓的人们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就流水线般流进护理院。现在,又一座三层楼在老年公寓旁拔地而起,小镇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能住进护理院的肯定都上了等级的,否则没有医疗保险的等级资助,谁有那许多钱付护理费用。我以为,负责鉴定等级的人提得那个问题也很显示德国的富裕水准,若是把房子、树、汽车换成草棚、木棍、步行,那德国的老人们就真的不行了。护理院开张后,救护车的笛声成了这里的一景,尤其是最初的那些天。草木移植会伤根儿,老人刚换地儿的时候,也会伤元气,开张没几日,就先后走了好几位老人。当我习惯了救护车的笛声后,那里的老人们大概也习惯了新护理院,每天都有人坐在门廊前晒太阳,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自己转着或是被人推着轮椅散步的老人,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草场小路上。去年圣灵降临节,我在中国,先生通话时他笑着告诉我,“因为是节日,来护理院探望亲属的人很多,一辆辆的轮椅车把小路都堵上了,而且一辆比一辆慢,好像最慢的有奖似的。”

随着护理院的诞生,小镇的公共设施也起了变化,为了方便轮椅,每一个长凳前都铺上了方砖,还特地把二条长凳脸对脸安置,有便于人们互相交谈。长凳增加了,人人有份,好比幼儿园发糖果,老人们不必为座位打架。有趣的是,这里的乌鸦也开始居高临下地打长凳的主意。

以前小河沟两边长着不少高大的树木,炎夏时节阴凉覆地,独自坐在潺潺流水旁的木椅上,没有人声车声,只有一阵阵清风爽爽吹过,望着不远处一片骄阳似火,更越发感受那树下的销魂,给个神仙都不做的。可惜2000年之后,欧洲开始频繁地刮起了飓风,每一次风过,都会有不少树木丧命,尽管他们长得已经非常粗大了,原本枝繁叶茂的河沟两岸,变得参差不齐了。喜欢在高大树木上栖息的乌鸦们,随着大树的减少,逐渐转移地盘,集中在几棵紧挨着生长的大树上,筑窝产子,休息养神,开会吵架,那几棵树上总是热闹得一塌糊涂。他们清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排泄,树下的长凳上先是一片斑驳,然后连本色都失去了,若是有几天下雨,不仅那长凳变了色,树下的小路上,也重重叠叠的如同刷了一层漆。每当我走过那里,都是一阵小跑,生怕中了乌鸦的炮弹。那条长凳从此如同虚设,再无人问津了,可惜了那片树荫与流水。最后工人撤了那条长凳,给他换了个地方,没想到树上的乌鸦全都看在眼里,那椅子刚架好,立刻就斑驳了,对此我想了好几天,以为乌鸦们一定有厕所的概念!后来,乌鸦终于放过了长凳,可能是因为新地方的树木不够高大,他们懒于为了上厕所而奔波,或是茂密的树叶拦住了排泄?这要等到秋天叶落之后才可见分晓。

  

现在,我认识的老人越来越多,知道我的狗老了,病了,他们看狗的眼光尤其地打动我。我无法形容那目光里的含蕴,我的级别不够,我的内涵不够,我的质量不够,无法假惺惺地自以为能够体味老人的心态,那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理解的。人老了以后,会变得矮小,他生平的琐碎与平凡在缩小中被压挤成钻石,往往一句话,一个眼神或一个暗示,都能闪闪发光,尽管他的肢体不如从前。当有一天,我也要面对“房子,树,汽车”这个问题时,大概只能用中文回答,“长凳,乌鸦,鸟粪”吧,老了以后像孩子,而做孩子时候的我还不懂德文。然后,我还要把马致远的名句篡改给医疗保险负责评级鉴定的人听。

    老树  枯了

    昏鸦  老了

    古道  平了

    瘦马  肥了

    流水旁  依旧小桥

    西风下   肠藤枯断

    斜阳里

    天涯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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