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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自传小说《邂逅》连载之十七

热度194票  浏览81次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12年7月02日 10:54

黄梅博士撰写30万字插图200

 

第十七篇:死神敲门

 

 

癌症:三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2000年,儿子幼小的生命刚刚一岁,我沉浸在做母亲的快乐之中,同时也更加感觉到生命的责任;2000年,德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了世界博览会,我积极参加了世界博览会的项目,创造了一个奇迹,事业也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2000年,全世界还回荡着新千年的钟声,年底,命运送给我36岁的生日礼物是:一纸医生诊断- 直肠癌三期、淋巴转移、肝脏上布满小肿瘤。

症状是八月底开始的。我连续便血了一、二次,鲜红鲜红的血,而且量不少。数年来我几乎没有病过,也几乎没有关于各种疾病的知识。我心里有些害怕,不知所措,正当我考虑是否要去看医生,便血停止了,我心里想大约是人们常说的痔疮。过了一个来月,我再次连续便血了,这次我心里非常害怕了,尽管过了几天又停了。十月,世界博览会的项目进入最后的阶段,忙完后,我决定马上带着儿子回国,太想祖国和亲人了。但是回国前没有医生的诊断结果我的心里也不会安宁。工作非常的忙,还要安排孩子,去私人医生那儿就诊也必须提前预约。医生听说我大便便血,马上建议我做胃镜和肠镜检查,一下要被穿镜两次,我心里直发毛。几天后,我将大便交给医生检查,结果出来后没有问题,我心情轻松了一些。我告诉医生,从来也没有便秘、肠炎等毛病,胃倒是疼过,多年前还有过胃痉挛,那就先做一个胃镜吧。医生说行。记得做胃镜的那一天,医生问我是否打麻药,打麻药会减除一些疼痛,但是之后要卧床休息一会儿,当天最好不要接着上班,在家修养,我立即拒绝了,告诉医生我能忍受,能坚持,而且我当天还要从柏林赶到汉诺威世界博览会上安排北京翠薇路小学的民乐团演出。做胃镜时肚子里、胸腔里胀得像搅拌机在滚,我的眼泪自动直往下淌,喉腔也十分难受,当医生将长长的管子抽出,告诉我没有问题时,我的泪水变成了高兴的泪花,因为心情轻松转瞬间我就忘记了疼痛。从幼儿园接了儿子,背起包,箭步如飞就赶往火车站去汉诺威。那一天,北京翠薇路小学民乐团在世博会的演出格外亲切、格外成功,演出完毕后,和来自祖国的孩子们在一起,我也高兴地带着我刚会走路的儿子在世博会画在地上的巨大棋盘上走格子,蹒跚学步的儿子马上招来了世博会的专业摄影记者,第二天儿子的特写照片就登在了世博会的特别快报上,标题是:世博会上走着的最小参观者。那一天妈妈有多高兴。

我带着儿子心情开朗地踏上了回中国的旅途。可是好景不长,到国内几天后我又开始便血了,在国内停留三周的时间,许多安排,咬着牙一件一件去按计划行事,心里七上八下,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出那样多血啊。

终于,我带着儿子回到了德国。 当然第一件事是去做检查,而且不用选择就是肠镜。

麻药我照样是干脆地摇摇头说不打,我想着下午要接儿子,晚上还要给他洗澡陪他玩玩。女大夫将一根长长的管子从我的肛门插入,真是翻江倒海,在我的肠子里掀起一浪又一浪,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冒,我也控制不住地喊出声来,但是医生很镇定,她轻声对我说:“请您看屏幕,那就是您出血的原因。”我侧着头吃力地看到了屏幕:“天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献血淋漓的大肿块,那么大,很难想象那是在我细细的肠子中。”这个画面真的不是我这个只想看美的事物的人所愿意看的,但是它竟然曾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多年来我也不可能忘掉它。当我重新坐到医生的办公桌对面,和蔼的女医生现在满脸的严肃:“我不能百分之百,也能百分之九十确定,您这是直肠肿瘤,而且是恶性的。您必须马上去大医院。” 她边说边开始拨电话,完了她又对着我,这次声音里有一点感情,但更多是意外,她将我的病历再次翻到第一页有我的出生年月处:“您很年轻啊,多大了?哦。这种情况很少见。我和维克多医院的主治医生迈亚教授通过电话了,他是很不错的专家,很幸运他们还能安排您,过两天检查结果书面报告出来了,您带上马上去医院吧。”

2000122日,是我36岁本命年的生日,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举办生日晚会,那几乎是历年来圣诞节前我家的一个聚会,总有二、三十位朋友来,每次都有一点新花样,但是有一样不变,最后所有的客人都会拿着数页歌篇,共同唱圣诞歌曲和中国歌曲《茉莉花》。2000122日,我没有对任何打电话祝贺我生日的朋友们谈及我的病情,甚至也没有告诉我的父母,我陪着我才一岁多一点的儿子玩了一整天,同时一个人唨嚼着那张诊断报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单词:直肠肿瘤、恶性、分辨率很低、三期。

 

癌症手术,还有更残酷的

 

获得荣幸的癌症诊断书之后,我真怨,怨恨命运。

怎么是我?这么年轻患癌症的怎么偏偏是我。

我小时候得够了病,三岁得过胸膜炎,四岁得过肺炎,胸膜炎、肺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我五岁在幼儿园又被传染上肝炎,肝炎好起来就没有那么快了,间或几年复发,而且一直到中学我的肝都肿大。惹妈妈生气的时候,她说我你怎么就不得脑膜炎呢?宁愿你得脑膜炎,其它别的“炎”(盐)都别得,都省着给我做菜用。宁愿你得了脑膜炎脑子笨一点,别的“炎”没得身体好一点,我就少操了好多心,身体少受好多累。我小时候,妈妈尽抱着我看病上医院了。可是我偏偏另样,我不仅没有得脑膜炎,脑子还好使得很,小学、中学一路成绩第一,妈妈也没有觉得我多了不起,我的成绩本她不看,倒是老看我的病历本,妈妈把我所有的病历本都收得好好的,说今后凭着这些厚厚的病历本我也许不用去农村插队,那她抱我、背我看病才没有白费力气。哪里知道77年恢复高考了,等到我中学毕业参加高考,妈妈慌了,把我所有的病历本一把火都烧掉了,好像烧掉了病历,女儿就从来什么病也没有得过似的。好在女儿还争气,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健康的大姑娘,高考体检一次性通过,上了北大。妈妈又说,我你小时候得过足够多的病,有足够的免疫力,今后什么病也不会得了。是啊,我上了北大,身体越来越好,成绩也不错,又考上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又出了国,出了国又获得了博士学位,获得了博士学位我才开始工作,工作挣钱了才能孝顺父母,才敢生儿子,转眼我三十六岁了,儿子才一岁多。

怎么就是我得癌症啊??? 我真怨。

动手术之前,我还必须去做各种提心吊胆的检查,随着进医院的次数一次一次增加,随着医生让我做的各种检查一项一项进行,随着自己对这个病情一点一点切实了解多了,这个病的影响、后果就一步一步清晰起来,我内心的沉重也就一码一码加秚了。胸肺照片子那天,上身光着在暗室里被仪器推来推去,平时检查身体可能不觉得,但是那天她很紧张,健康时我在大自然中裸体嗮太阳、裸体拍照片,觉得身体是一种美,如今病了,脱得光光身体被现代文明仪器扫来扫去,我觉得屈辱、丧气、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结果出来了,医生告诉我胸肺没有癌细胞转移。连声对医生道了好几声谢,但是心情却没有轻松多少,因为过两天还要做 CT检查肝脏, 我突然有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的感觉,因为小时候就得过肝炎,而且几次复发过,拖的时间最长。

过了二天,肝脏 CT检查。结果是:肝脏上布满小肿瘤。

    医生说,如果我肝脏上的癌病转移只是一小块,那就可以在做直肠手术时一起切除,但是我的转移已经布满全肝脏,不能切除

    我是癌症晚期,不仅淋巴转移,而且还转移到肝了。

    我有极大的恐惧。

    但是我除了怨恨和极大的恐惧之外,还坚守希望。

手术前的日子,我每天晚上都趴在电脑上查资料,什么是大肠、小肠、直肠、十二指肠,什么是癌症早期、二期、三期、四期,什么是癌症转移、肝脏转移,什么是放疗、化疗等等,我似懂非懂。但其实有一项我翻来覆去最关心,因为医生说我的肿瘤位置很不幸,离肛门只有七、八厘米,手术保住肛门的可能性不大,这就是说,手术时,为了确保干净彻底,直肠底部连肛门要全盘端掉,这对我是一个晴天霹雳,甚至比癌症本身还难以接受。我发疯地打电话到国内北京、上海、广州的医院咨询,有时得到希望:“不用全部切除,即使切了也可以重新放回去。”“回国到我们医院来做手术吧,国内手术的临床经验丰富,而且便宜。”

    手术前我去找主治医生,不在,一个年轻的大夫在。我求年轻的医生为我保住肛门,并问医生我的癌症转移布满全肝脏,不能切除,怎么办?

年轻医生轻松地安慰我:您还这么年青,相信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保住您的肛门的。肝脏上无数的小癌块,不能切除了,我们也有办法,手术后做化疗把那些肝脏上小肿瘤都打掉。

年轻医生的话真好听,产生了奇妙的效应,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并在电影院里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前所未有的苗条,楚楚动人,因为查出病症时我已经大出血,体重剧减了。

我从来没有相信我会死,如果我以为我会死,我真的还能那么潇洒去看电影吗?

手术的当天,我早上五点半就独自到达了医院,儿子的爸爸还要送他去幼儿园,我打电话恳求:请务必带上几张儿子的照片在我手术之前赶到。在我被推进手术室的路上,儿子的爸爸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把儿子的照片往白床单上一放,通往手术室最后一扇亲人能见的门就自动关上了。

1218日,医生赶在圣诞节前,为我施行了大手术,在长达七个小时的手术中,医生切了我的一小块肝再次做检查,证明我的肝脏上没有癌细胞,那些只是小水泡。为了挽救我年轻的生命,断绝癌变扩散,医生做了直肠连同肛门的彻底切除。上帝好像把生命留给了我,但是给我一个严重警告,当我从全身麻醉中醒来时,同时得到两个消息:肝上没有癌细胞,我也没有肛门了。我平静地接受了,因为一直到上手术台前都精神抖擞的我,现在全身插满管子,我和手术前的我永远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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