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华商报 >> 作者专栏 >> 叶子的世界 >> 详细信息

完美德语

热度0票  浏览644次 时间:2010年12月17日 14:55

完美德语

 

叶子

                                                           

完美德语的追求

 

说腻了广式普通话和英语后,我一脚就踏出了国门,来到德国,在这里开始了说广式德语的日子。后来,孩子们出生了,我又坚持和他们说广式普通话了。经过了十几年的磨练,我的广式普通话和念大学那会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我不再会把“老师”说成“老死”了,也不会把“日子”念成“义子”,只有我说话时软软的语调才让人知道我是个广东人。

    跟我说一口漂亮广式普通话的儿子,在幼儿园里上学前班了,突然之间,幼儿园对他的要求就多了起来。

     幼儿园为有双语教育背景的孩子开设了德语班,每周两次课,一次在幼儿园上,一次在小学校里上。这个德语班的目的是要保证所有的孩子在进小学时德语都达到要求,不会因为语言问题影响学习。我一接到通知,头就疼了:那个在小学校里上的课,一大早送去了,两个小时后又得把他接了送回幼儿园去,而我又做不到。不但我头疼,孩子他爸也来唠叨了:上什么德语课呀?儿子的德语很好呀!去上这课,浪费时间不说,还折腾人。不去!最后孩子他爸还亲自跑去问幼儿园老师了,老师微笑着说:嗯,他的德语的确挺好的,他要不去也可以。况且,这个德语课其实也是针对那些父母双方都不是说德语的孩子的。

    可我没想到,当我向儿子说,他不用去上德语课时,他竟然来了个哭天抢地。他一个劲地说自己要去上德语课,他想象隔壁的法比安一样去小学上课。我只好和别的妈妈商量好,让她们帮忙接一下孩子。这样,每个星期一的早上,他就气抖抖神昂昂地背着小书包到小学去上德语课,还不忘从鼻子哼一口气:妈妈,我才不去幼儿园了。那是给小小孩子去的。就凭着他这股自豪之情,我也觉得该让他去上这个德语班了!何况,能学个“完美德语”出来,也没坏处。

    过了些日子,我带他到儿科医生那里例行体检,其中还要进行语言测试。测试完毕,医生对我说,儿子有几个发音如“ fl, sch, s, r ” 不是很清晰很准确,建议我带他到语言训练专家(Logopaedie)那里去进行纠正。我马上说,他现在在小学里上德语课呢,那里的老师也可以给他纠正的吧!“不行!”医生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学校的老师是没功夫给每个小孩子纠正的,一个班有太多孩子了!“可他们一共也才八个孩子呀。”我有点强词夺理地争辩,是因为我要尽力维护我那有限的空闲时间!我下午从幼儿园接完孩子回来,平时除了还要去参加音乐课运动课,还要和他们去游泳啦或者到冒险乐园玩啦之类的,如果能够在每个星期两小时的德语课里解决他这个发音纠正问题,我就又可以腾出一个小时来和他们去田野捡玉米了!

    但是,医生还是没有被我说服。她让我要相信她,学校是不管个别孩子的发音问题的,孩子们都要单独在语言训练专家那里去学习。况且,如果孩子说话不清晰,只会惹得别的孩子笑话。看她神色越来越凝重,突然想起自己十几年前在大学里朗读英语后那份受伤的心情,我也有点后怕孩子会被我的一念之差耽误了。于是,为了孩子骄傲的自尊心,也为了完美德语的尊严,我接过了医生开出的语音纠正处方。

 

德国孩子和语音训练

 

    后来和几个家长聊天,才发现,这个语音训练不只是针对双语环境下的孩子,也包括纯粹德语家庭出来的孩子。有的孩子在两岁就被医生打发到那儿了,而且一上就上好几年的训练课程呢!我心里就又有点郁闷了,暗中祷告别让我的孩子也去上几年呀,我可没那个耐心!

    儿子有个特点,简单快乐。舅舅形容他是“脾气好”,脸上只有两种表情:大哭,或大笑。很少见到他会撅起嘴巴生气的样子。这样的人儿,说起话来,嘴巴总是微张咧着,要么是微笑状,又或是哭泣态,总之,嘴唇不需要频繁变形。于是,Fluss只说Luss, Blau 只念Lau,碰到什么Fischsuppe,更是简简单单地Fis-suppe完事,从来不会撅起嘴儿正儿八经念出一个“Sch”来。第一次和他到语音训练专家那里,我就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他说话的这个特点。说是专家,其实是个喜欢吃甜巧克力的和蔼胖大姐。于是,训练就从“Susse  Schokolade” 开始,她拿出一系列实物图案,让儿子看图识读。最后,她说,儿子的词汇量很大,很好,只那么几个不清晰的音,她肯定可以帮助他纠正过来,让我放心。

    我当然不会担心。因为儿子还有个特点:求知欲极强。只要有人教他东西,特别是妈妈以外的人教,他学得又快又好。

    果不出所料,第一次处方的十次课程,进行了一大半后,甜巧克力专家就对我汇报成绩,极力赞扬孩子是如何配合如何投入。她采取的学习方法是游戏学习法,和孩子一起玩各种各样的游戏,让孩子在玩当中练习发音,儿子已经能够准确地发出甜巧克力的音了。连他妈妈都为难的“ r ” 音,也从喉咙里滚出来了。我欢天喜地地等着第十次课程的结束。

    但是,在我签上第十次字后,甜巧克力专家拿出一封信对我解释着:这是给医生的训练总结。我们现在正练习得带劲呢,他要巩固一下,而且,有一个“ch”音,他还没能发准确,所以要再到儿童医生那里去续一个处方:又一个十次课程!

    这个“ich”的“ch”音,本来是舌头尖要往后下靠,然后像猫儿哈气一样哈出来的。但是儿子说起来总是舌尖往牙缝里一顶,变成一条蛇“ssssss”来吓他老妈!我只能继续每周一次送他去练习猫哈气。这样过了两三回,我想听听成果如何,可他一张口还是 “Isschliebe Fisch”。这位语言专家也皱起她光润如全牛奶巧克力的额头,长长抽了口气:这真是个难事儿,他一点都不知道舌头该怎样放!我小心问:“会不会等孩子上小学了,会认读了,自然就分得清“ch”和“s”了呢!”她马上使劲甩了甩后脑勺那束巧克力色彩的马尾,说:“不会的!这不是认字的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懂有这个音的问题。一定要在他上小学之前解决这个问题,要不,以后老师听写课上,他会出错的!” 我无言,只能对孩子报以无比的同情心:人不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也不可以选择自己的母语,你就只能认这条猫命了吧。

    同时,我也有点期待,很想看看这位专家最后会有什么能耐可让儿子开窍。而她拿出的绝招,确实使我大跌眼镜!她让孩子坐在一面大镜子前,然后,拿出医生检查喉咙时用的那个扁木签,孩子呢,就得在那里练习猫哈气,她呢,拼命在他哈气的当儿把他的舌尖往下压,让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舌尖的位置该在哪里。可惜,离开镜子后,儿子还是忘了舌尖该往哪放。她就又拿出酒瓶木塞子一个,让儿子咬着来哈气,这样舌尖就没有机会往牙缝里挤,终于像模像样地有点猫味道了。临走时,她把这些道具全都交给我,让我回家给他练习去!

    这一次轮到我抽气了!我这才突然想起,孩子的奶奶,说话带点家乡口音,也把“ich” 说成“iss”的,难道真的需要对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如此强求完美?!跟孩子的爸爸说起这事,他更不屑一顾,让我们这个处方的课程(还有两次!)上完了,就别再去折腾了!我彷徨不已。既不愿看到孩子受这样的木塞之苦,更不希望他有朝一日像自己一样也曾因为发音问题而失了自信。

    于是我请教了教授德语的菲勒女博士。当我把孩子的情况,以及语言训练专家对孩子的训练方法说出来后,没想到她很震惊!她说,即使是成年人,也因为各地口音的问题,都没能做到所有人都说一口完美的“高德语(Hochdeutsch)”。如何能要求一个学前儿童做到呢?而且用的那套木塞纠音方法,那是演戏剧的成年人会用的玩儿。她很坚决地对我说:再去上两次课程!上完这两次了,不要再去续处方了!

    我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儿子最近对语言训练的热情也渐渐熄灭,我就对他说:如果你能好好配合老师的训练,在这最后两次里表现出色,我们以后就不用再去了!没想到他很认真地说:“妈妈,我其实知道,舌头不是往牙齿上顶的。我在幼儿园听故事时,我都会轻轻地重复那些词的!”

    不知为什么,听了他的话,眼眶竟然热了起来。孩子呀孩子!我们这些成年人,以为孩子真的是个木偶吗?我抱紧了这个小小男子汉,心里想:去他的猫哈气!即使以后儿子对她的女朋友说“Iss liebe Diss!”,我也不相信他会招来掌嘴巴,或者那个女孩子要用个木塞来塞他的牙缝逼他说出“Ich liebe Dich!” 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