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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酒兄弟

热度0票  浏览436次 时间:2010年12月17日 14:17

酿酒兄弟

 

毛栗子

 

Alfred好喝不算什么,有几个德国人不好喝呢,要命的是他的劝喝功夫。有一次被他请去吃饭,先生被他哄得飘飘然,一晚上啤酒白酒葡萄酒喝了个天翻地覆。喝到深夜,戴了好几十年眼镜的先生,居然没觉出眼镜不在鼻子上,目光炯炯地走回家,喝酒难道还能把近视变成远视?第二天反应过来,他心有余悸地感叹,说自己也算喝了多年的豪杰酒汉,把眼镜喝丢了的事情却是第一次。Alfred家的酒窖,大桶小桶瓶瓶罐罐,大烧小烧干红干白,多了不要,一样只喝一口,别人不敢评价,如果是我,当时也会把眼镜丢在他家的。他告诉我们,他不仅喝酒,还自己酿白酒,如果我们有兴趣,他提前告知日期,可以前去观看。遗憾的是,好几年了,都没有去成,大概是因为他过于提前告知了日期,时间一长,我们反而忘记了。今年例外,星期三我才得到消息,星期五就赶上酿酒作坊开工,终于有幸观看了全部过程。

 

酿酒两兄弟

 

 

     Alfred 的弟弟Wolfgang是他的酿酒同事,为了省事我称他们AW弟。那天早上,我找到了制酒作坊推门而入,立刻两眼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了。等了好一会,才看见两个男人的光头亮顶在酒雾里闪烁。“这是我弟弟,你还不认识吧?”A哥向我介绍。“不认识,但一看就是一家子。”我指着他们的秃顶说。按说初次见面,就影射人家谢顶,我的教养你千万不要学习,好在欧洲人秃顶太多,虱子多了觉不出痒,W弟没有面露愠色。A哥平日穿戴体面整齐,做得是经营贩卖保险业务;W弟在德国电信上班,负责先给顾客出谋划策,再兜售公司的产品,平日穿戴得也很整齐。可眼下这兄弟俩,打扮得都像老农民,坐在一张窄小的破木桌旁,舒舒坦坦地吃早饭。我打量着那个简陋的酒作坊,裸露的水泥墙面,锈蚀的铁架,陈旧的木桶,手摇的磨刀砂轮,没有一件家什不活生生地触动着我的神经。最要我命的是那扇门,掉漆的门板,黝黑的横木,对我无言地袒露着从前的日子,真想把它搬回家供起来。我对现代生活的厌恶,已经到了与生命平起平坐的水平,如果能换回从前的日子,我愿意减寿若干年,甚至可以马上死去。当然了,就算我能死去活来无数次,从前的日子也不会再来啦。

A 哥告诉我,酿烧酒是他家的老传统了。五、六岁时就给父亲当助手,难怪他英雄海量,原来是小时候基础打得好,不要说喝,光酿酒时散出的那许多酒雾气,就可以醉人上瘾啦。以前的农民家里,酿烧酒的很多,现在则寥寥无几,他们的父亲走后,哥儿俩立了誓言,要把老爷子的事业进行到底!这其中的感情成分居多,还是酒瘾成分居多?我以为还是前者为重。A 哥说,土豆酿出的烧酒最健康,但是要洗、切、煮、发酵,然后才可以开始做烧酒,手续太多,所以他们酿得是葡萄烧酒。

    “我这葡萄都是天然的,都是可靠的朋友提供的,不掺任何添加剂,你尝尝不,这是去年酿的。”A 哥从桌上抄起一瓶烧酒热情地说。他人缘极广,和酒字有关的就更为广泛,那所谓不掺假的葡萄料儿,是秋天收下的葡萄,压出汁液后装桶发酵收藏,然后拿来酿烧酒。

    地上立着两个大桶,装着大约五十公斤的发酵葡萄皮儿,经两天粗、细蒸馏后,能获得25公升白酒。“听上去挺合算,怎们酿酒的人越来越少呢?”我问。

“今天还有几个人自己动手啊!再说税也很重,几乎是所得的一半。”

    在德国,酿酒先要有执照,开工之前要申报填表,酿什么,酿多少,政府根据你的申报来扣税。

“那漏洞很多啊!要是有人酿一百公斤,却申报七十,或者干脆黑酿,政府岂不亏损了吗?”我虽说不会酿酒,但阴险地打探钻空子却无师自通,中国人的狡黠始终占世界首位。兄弟俩告诉我,有关部门常会不约而至地突然造访,一旦撞上,必有重罚,因此人们大都慎重守法,在德国我也算住了多年,对德国人的守法精神早就习以为常,只是逃税漏税是人之常情,既然上亿的黑钱能够流到国外,为什么就不能有人酿黑酒呢?!只是他这兄弟俩不酿吧?我详细地打听着酿酒的每一个步骤,谁敢断言我下辈子与造酒无缘呢?人生在世无论学什么都不会徒劳,机会那只鸟落脚时,选择的不是幸运,而是像我这样不失时机精明会学的人啊!

 

 

酿酒与重税

 

    A哥是那种不工作毋宁死的类型,我也闹不清他到底都做过什么,他老婆有一次感叹说,最初以为自己嫁给了汽车修理,后来呢,买卖保险,旅游大巴,盖房、酿酒,乱七八糟一大堆,全能得一塌糊涂。几年前他卖掉五星大巴,停了旅游业,结果发现挣的钱倒比从前多了。“干来干去全都叫税克扣啦!”他们两口子由衷地叹息,从此后一心盼望着退休。好几千年前,孔老圣人就说苛政猛于虎也,现如今虎都快死绝了,苛政却始终坚挺。A 哥严肃地给我上课,“看着做酒不是难事,难的是不能掉以轻心,始终盯紧了。有一次没盯住,烧干了一锅,五十多公斤全部报废!”“那也就免得上税了。”我开导他。“美的你!税一分不少交,风险要自己承担。”他悲壮地咽着吐沫说。

W弟与其兄性格相反,少言寡语,鼓捣一下这个,鼓捣一下那个,埋头忙碌,引得我必须要问“你老盯着那试管做什么?”

我这一问,W弟盯得更加认真了,他哥老把着话题,他也应该有所表现才对,酿酒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啊。

“这是测试酒精纯度的,第一遍蒸馏过的酒精含量要保持在25%10%之间,低于10%就要添加新料,你看,现在就该填料了。”W弟非常正经地解释于我,我一个劲儿地点头,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我们俩同时都有了庄重的使命感,老父亲的事业在他们手上,由于我的加入,开始国际化啦!

第一天他们酿出了一桶含酒精量1025%的蒸馏液体,第二天要回锅再次蒸馏,我和他们约好,明天仍旧来访,“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北京特产‘二锅头’叫二锅头了。”我自言自语说。

第二天我又来了,作为酒料的葡萄皮撤走了,作坊里宽敞了不少。看见我第一件事,兄弟俩先把那测量杯端给我过目,得意洋洋喜形于色,70度!

“呵!这么高的度数怎么喝啊?!”我大惊小怪地咋呼着。

    “这度数有老寒腿的可以拿来抹,当然不能喝,回家后自己添水,想要多少度就是多少度。”哥俩解释着,语调里充斥着骄傲与得意,这就是传统手工小作坊的魅力,连高兴都是BIO 的,不掺任何人造化学物品。人大都喜欢喝上两口,少许的醉意,有助于放松神经,催化羞怯,刺激胆量,提高才艺,不假思索便信口开河等等,总之好处甚多,连动物都喜欢找那变腐发酵的果子吃,亦是同等原因。经过两天的蒸馏,哥儿俩又是一桶收获,他们从事的职业特点和赵本山很有相同之处,都是先把顾客忽悠瘸,然后再把拐卖出去,有了新酿出的这桶酒垫底儿,来年的“卖拐生意”忽悠起来一定相应轻松,我以为,他们为酿酒而交的税,应该从他们的雇主那里补偿回来才合理。

    在德国,有些人酿酒不但不花钱,反而能得到政府的补贴,原因是人类痴迷于基因改良造成的。地球上的动、植物但凡能改动的,都尽可能地被人冠以科学的名义作一下手脚,美其名曰“进步”,进步后的植物,抗寒抗旱抗涝抗虫,经打又经踹,经拉又经拽,好处甚多。而那些未经改良的天然物种自然就被果农冷落了,逐年减少直至消亡。天然果木的果实与改良后的果实相比,除了发酵酿酒之外,再无其它出路,为了鼓励农民给原生物钟苟延残喘的希望,因此国家实施补贴、收购政策,只是用那些果子酿出的酒质量欠佳,不能作为上乘的杯中之物,不过是工业用料而已,这一政策本来到打算明年废止,但是欧盟最近又下了新指令,改为继续执行到2017年。

   “你说这政策是不是弱智!我家至今还有一棵老果树,年年我们都要精心伺候,没人给补钱不说,还追在屁股后面要税……!”A哥不满地唠叨着。

    我觉得,人这个物种根本就是弱智,否则就不会那么自以为是,老惦记着改造世界,直到把个世界改造到颠覆为止。2012年,如果世界真的颠覆了,我就卸下那块门本板,在汪洋上随意地飘,飘到一块神仙净土后,在那里建灶,劈了门板烧火酿酒,一直酿到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