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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和我

热度0票  浏览466次 时间:2010年11月24日 13:14

                 孔夫子和我

 

                            毛栗子

 

    我,不姓孔,祖上是否有姓孔的,不得而知。分析孔夫子的声誉,是得势多于失势,没有白白来世一场。他不但在中国被人推崇利用,在国外也很走红,若不是如此,我也不可能去孔子学院教书法。除了写大字,我对孔子的了解不多,尽管中国社会好几千年都沿袭着孔孟之道踽踽而行。

孔子本人其实挺普通的,他不幸生于战乱动荡,好歹混了个官位也没能作长,潜心办学育人吧,还经常受人堵截质问,连个固定收入都不能保障。学生家中清贫的,送上一条腊肉做学费,孔子也不嫌弃,总比三月不知肉味儿强吧。孔子是个能上能下的人,懂得享受也不畏吃苦,那时候的山东人,一根大葱一张饼就十分可心了,他知足者常乐。他若是知道,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院如今遍布全球,肯定会手足无措目瞪口呆,早知如此,不如学道或许成仙活到今日,也好亲身风光一下。别说他老人家了,连我也没有想到,还能在他的名下去教书法,搞得我神经兮兮有些紧张。 

要是在VHS教书法,我大概不会那么紧张,在中国汉办的孔子学院,我感觉有些压抑,中国,汉办,孔夫子,这几个名字哪个都比我的大,而且书法课也不容易发挥自己的特长。我的特长是胡侃,可你总不能把个楷书侃出来吧,要是真能侃出来也行啊!十个学生有七个都是大学汉语专业的,有一个还曾经在日本学过书法,这些人对我的书法功底一无所知,是不是孔子学院介绍书法课的网页上,我那张照片效果不错,任人一看都觉得还有两下子?弗莱堡孔子学院德方校长老胡说,别紧张,你行!我听后放松了一半,老胡这人看问题精确,若她说行,应该就行。中方院长老王看了我写的一个字后也说行,我不追问他,是就那一个字行,还是我的能力行,一心认定自己就是行了。其实孔夫子刚办学的时候也特紧张,他若是宦途坦荡的话,绝不会去教书,中国人自古就讲究保护面子,为人师长若是丢了面子,别人笑话不说,老婆都不管饭的。而孔子呢,又是个好吃的,他当年之所以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的就是他老婆爱面子,朋友来了,总是好好打点,孔子自然跟着享口福啦。当年他闹着要去见老子,老婆知道老子名气大,特地包了不少咸肉请孔子带给老子,结果闹出了老子不是人是龙的名句。别以为孔子在赞美老子,其实他的原意是那咸肉刚捧了出来,老子就龙一般风卷残云独吞了,一点没给他留。如今,孔子因嘴馋而出的名句传播四海,却早已丧失了其真实的意义。

我的教材是一本汇集了篆、隶、行、草四种笔体的字帖。我爸书法很漂亮,用我妹话讲,“比毛主席的好看!”老爸走时我无缘见上一面,他平日里用的书法行头,被我卷包带回德国,作为永久遗憾的纪念,那本字帖就是其中之一。字帖里有些地方我爸加了注,有几页还折了角,想必都是他曾经心中有感时所为。所有他留下的那些痕迹,我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为的是心灵深处的愧意,他重病时,我没有能够让他看见自己。那不可挽救的悔恨是如此的重,重的我平日难得提起。为什么上书法课偏偏把他的字帖带去?说来十分可笑,我想让他为他女儿骄傲一下,人家说了,他女儿“行”!

自从家狗病重之后,我和先生几乎从不集体行动,总有一人在家守着它。偏偏上书法课那天,无论无何安排不妥,只好带着它一同上路,而它偏偏那天情况糟糕。在市中心和先生分手,我独自一人抱着狗进了江南茶馆歇脚,希望那救心的药快快生效,因为狗必须和我一起去孔子学院上书法课。茶馆的女主人陪着我一块儿可怜着狗,注意力都放在狗身上,就在那一刻,有两个男人匆匆进店,又紧接着匆匆而去,他们走了不算,把我放在店里的书包也一起带走啦。

那包里放着狗的救急药,和为了让它服药用的几块鸡肉,再就是我爸的字帖和我上课时需要的东西,对贼人来说分文不值,对我却是极为贵重。当时我就傻在那里,我傻了的主要表现就是麻木,与外界隔阂了,就像做功时的入静,一切都变得淡漠了。我一心一意地上课,好像那字帖从不存在似的,狗服药后情况也在好转,它开始在孔子学院散步。沿着走廊它视察了所有的房间,一反狗态,丝毫没有对陌生地的好奇与紧张感。我知道它是嗅出了中国的味道。我早就发现,它有分辨国籍的天赋,经常的,在陌生的城市的街上,见到中国人后,它立刻摇着尾巴一脸笑容地迎上去,好像遇到了久违的朋友。而孔子学院里的中国人气味比街上要浓重得多了,我想他若是能见到孔老夫子本人,大概亦是如此,尽管中间差着二千多年。

下课了,先生在孔子学院的门前等着我们,我仍旧表情木木地告诉他,我的包被人偷了,我要去报警。我先生听说那本字帖丢了,什么话也不说,和我一起去了弗莱堡警察局。包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贼人或许随手扔掉,万一有人见到了,送给警察也未可知,我抱着一线希望。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半口给了希望,希望是人生的氧气,不可须臾。

警察局和市剧院是隔街邻居,同是人生这场戏,一边有演员在舞台上演绎于你,另一边没有了舞台,你却成了演员。一位在我眼里面相年轻的警官,和颜悦色地接待着我们,肩上的星杠阶位毫不留情地标志着他的真实年龄。当我对他已经从警二十年之久表示惊讶时,他面上流露出真诚的喜悦。先生告诉他,在旁人眼里没有价值的失物是他老婆的金不换,警官大人似乎心有所动,没有责备我们为了这等小事打扰警方。当我先生形容那包的样子时,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慰籍,幸亏包上“为人民服务”那几个字不是老爸的手迹,否则我会痛不欲生!

警官继续执行公务,在电脑上填写那冗长的表格。先生对我说,他要去市里转一圈,看看包是否被人扔进垃圾箱。这个可能是我最期待的,因为期待,我立刻把它打入冷宫。期待的后面来的肯定是失望,我执拗地保持着做功的朦胧状态,任凭先生西服革履的在街上,一个一个地探望垃圾箱。我不敢想像,那本字帖和垃圾搅在一起,我的血开始变得冰凉。我问警官,“您做了二十年的警察工作,一天到晚和不愉快的事情打交道,不觉得心绪低沉吗?”当然,他说不低沉,若低沉的话,他看上去就不会那么年轻,我觉得自己在问傻话。二十年的警察风雨,肯定会有不愉快甚至疼痛的时候,他说得却那么的轻松,换作我一定很狼狈,每一次警笛的呼叫,都会在我的脸上留下沧桑。今天我不过是失去了一本字帖,心里最深的那块地方竟疼得那么狠。

“您看上去真是年青,尤其是在做了那么久那么多的不愉快的工作之后,现在咱们认识了,可以让我和您一起坐警车出一次勤,见识一下您是怎样工作的?”

我,坐在警车里,警笛大做,风驰电掣,我和我的警察同事们,人眼电眼天罗地网,一袋烟工夫贼人就落了网,我收藏了近二十年的珍贵记念,重又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该有多么的美妙。

“不行,那是违反规定的。”警官和颜悦色地回答,丝毫不考虑我的感情。我知道,我和他没有深交,否则哪怕是去买早餐,他也会带上我,而且拉响警笛。

二天后,我做了个梦,梦见在火车上遇见一个背着草绿色挎包的年轻男人,包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红的字。我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用恳切的声音大声对他说:“你喜欢这个包,请拿走,但是一定把包里的字帖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把我对老爸的回忆还给我!把我老爸还给我……”

我醒了,被自己喊声叫醒了,他是否把字帖还给我没有了下文。我心里愤恨地想,抓住他们,不能轻饶,先送到孔子学院去学中文!学的有起色之后,再继续学书法,篆隶行草一个接着一个学,什么时候能写成跟那本字帖上的一样才算罢休!今生写不好来世接着学,一分一秒都不放过,叫你小样的还惦记着偷!

难道是老爸故意把她收了回去?他不愿让我总滞留在愧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