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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何须故土

热度0票  浏览410次 时间:2010年11月24日 13:03

埋葬何须故土

 

毛栗子

 

我住的村子里有一块墓地,很普通的乡村墓地,干净、整洁,美丽,一年四季都被人悉心照料。每逢万圣节,讲究传统的德国人都要去探望已故的亲人,好象中国人的清明扫墓。中国人亲情浓郁不计生死,只怕已走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缺吃少花,烧点儿纸钱让死人活人都心满意足,免得鬼魂还要费力托梦来,闹得大家不得安宁。这里的人们倒是相对平淡,墓地不过是为活人提供一块寄托情思的场所,那死去的早已一身轻松,若真送了纸钱过去,谁能保证在另一个世界不用付税呢。传统这玩意儿如今越来越淡漠,即便没有彻底消亡,也变得非常商业化,只有在小小乡村还依然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万圣节那几天,乡村墓地里红烛冥冥幽幽地闪烁,常把我的魂儿看呆。墓地对面是一片青草山坡,几棵粗壮的核桃树和其他什么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大手遮天般地生长着,夏季,一路阴凉,秋季,一地果实;坡上还经常放着羊,本事高强地攀上矮树叉够上面的叶子吃,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羊爬树。坡下还拉着带电的拦网,防止羊群跑走,看那破破烂烂的网,我总怀疑不是为了防羊,而是为了吓唬路人,不要去打扰了羊,直到有一天,遛狗的路上遇到费古和它的男主人,我才对那破网肃然起敬。真的带电!那天费古撒尿腿抬得过高,一下子碰到网上,电在上面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挣脱,惊得尿都回去啦!

在这里我住了十年,几乎每天都要从那条街经过,眼见着那墓地在扩展,小镇越来越为人们喜爱,纷纷迁来不说,死后也不肯离去。墓地里葬着的,光我认识的就有好几位,我常立在墓地的矮墙边,和他们打着招呼,如同他们在世时一样。那条路,那群羊,那墓地内外的死人活人,让我慢慢地滋生着视死如归的情感。睡在里面的,一无所求,走在外面的,也终将两手空空;生在哪里不可选择,活在哪里凭你的缘分,死后万事皆空,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埋葬何须故土呢!?我和先生商量,走后是不是考虑埋在那块墓地里?

一条小河缓缓地流着,散步般穿行在小村子里,不知流淌了多少年。它横穿过墓园街下,那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桥,我常在那里替狗洗掉身上的污泥,或者捞一把水草回家喂乌龟,我喜欢那小河,小河里的鱼,还有那股河泥的味道,它常使我魂灵出壳。小时候总泡在玉渊潭的大湖里,离我父母家步行不过几分钟,我们游泳、钓鱼、淘塘,满身都是河泥的味道,当我在这里第一次嗅到河泥的味道时,竟幸福的愚蠢起来,怎么这河泥如同那河泥!?那座普通的桥,不知道建于何时,从未听说有人从小桥掉下去,小河沟是那样浅,即便掉下去也是安然无恙,为什么在德国有那么多问题急须解救的时刻,政府却偏偏注意到这个普通的小桥?有关部门说,这座桥安全系数不够,镇上就在小桥原有的石垛上加了道扶拦。石垛已经陈旧,和那新加的金属扶栏配在一起,在我看来那么的不入眼。小桥不符现代安全系数的不止一处,最后洲里决定,小镇负责改善桥路的质量,资金由洲里承担。小镇政府接旨后顿时心乱,既然上级出资,借此东风,自己再添些钱,干脆连桥带墓园街这条路一块儿改建,把小镇装典得更现代!

       工程开始时,我还蒙在鼓里,以为只是为了加长一段人行道,当工人们开始大刀阔斧地铲掉山坡,毫无怜悯地把那些大伞般的树砍倒时,我顿时傻了眼。Klaudia是我的遛狗同事,也是镇上SPD的地区代言人,我指责地问她,怎么会通过这样一个破坏美丽环境的决议,把原本乡土浓郁的小村庄搞得面目全非?!她痛心疾首地高声叫着,我压根就不同意!可谁也不理会,你应该来参加政治活动,这里就是缺少像你这样头脑理智的人!立刻我感觉被人大大地恭维了,我不是死抱住陈旧不放,而是理智健全啊!但我只能无可奈何地告诉她,我没有入德国籍,再有理智亦是无权过问镇上的决议。和Klaudia分手后,我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我入了籍,就有可能阻止破坏天然村景的决议?我可能做到镇长,甚至市长或者总理的位置,就像奥巴马一样?

去年九月动的工,计划到圣诞节结束,每天我和其他的遛狗同事,都要避开正在工作的大机器,小心地走在那条坑洼不平的路上。本以为铲掉一面山坡是为了修人行道,谁料到,敷了一条至少一百多米长,一米来宽的水泥底座,座上架起同样大小的铁笼子,并且还是双层,笼子里装满了石头,显然是防止滑坡而建。原本一条普通的乡村墓地小路,现在搞得好象乘火车穿山,满目都是稳固山体的铁网,坡上没有了那些至少五、六十年龄以上的大树,显得光秃秃的毫无生机,等夏日炎炎之时,这条路不再是阴凉可掬,反之,人们可以在晒得滚烫的石头上烤肉!面对着如此一面新石坡,乡村的墓地顿时转换了风水,变得不伦不类,我则欲哭无泪,知道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圣诞节过了,工程没有结束,阳历和阴历的新年庆过了,仍旧没有完工,三月惊蛰来了,鸟兽都急着春日寻偶,那条路始终狼籍一片,镇上那些当时力挺修路决议的人也开始牢骚满腹。小镇政府为再三误期表示愤怒,并压缩账单,可这条路仍旧像个下马工程,任凭你怨声载道,它就是纹丝不动。二天前有人对我说,知道为什么总修不好吗?修路公司破产啦!

可怜的墓园街成了墓园劫,毁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为了什么呢?毁了不说,还要被长久地弃在那里,好象人死却不得收尸。这种局面还要维持多久我不清楚,也没有心思去希望它早一天结束,完成后又怎么样呢?!一条崭新的、现代的、整齐的、不再天然的路,于我没有丝毫的吸引,倒是有可能成为奥巴马的设想不时地骚扰着我。如果我是奥巴马,我就站在那石笼之上做演说,我要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是都愿意拥有一个梦想吗,那就不要去破坏滋生梦想的美丽环境,为远走它乡的毛大人,也为你们自己,保留一块能葬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