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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婆说鬼

热度0票  浏览387次 时间:2010年11月24日 12:20

鬼婆说鬼

 

毛栗子

 

 

即将进入牛年之际,读了徐徐的“外嫁夫人”,心中悸动,鲁迅一篇文章里的笑话也冒了出来,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鲁迅说,一个县官过生日,下属纷纷来捧场,有一人捧得最甚,因县官属鼠,就打造了一只小金鼠来做贺礼。县官见后笑眯了眼,对送礼的人说,“贱内的生日是XX日,她是属牛的!”记得当年读了此文笑了半天,短短几行,把人的媚与贪活灵活现。然后我对先生介绍“外嫁”一文,话里有话地说,“瞧人家法兰克福的鬼婆们,不是宝马就是钻戒,我也算站在鬼门下,却一无所有,别说像牛那么大的首饰,像鼠那么大的也没有啊!”我先生一边儿听我唠叨,一边儿做口眼歪斜状,最后头搭拉在一旁,表示没有了生命,知夫莫如妻,我立刻就懂得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告诉我,他已经尽心尽力养家糊口,要是我在宝马钻戒的要挟,他就累回去了。

为了让人们知道,鬼婆并不是和宝马钻戒画等号,像我等辛苦持家,没有珠光宝气环绕的婆子们,为数也是相当可观,决定以身现法撰文一篇,题目就叫“水泼在外”。怕自己一人的观点会过于狭隘,我开始向其他的鬼婆咨询,鬼婆们听后大都一楞,第一句回答基本相似,“没感觉什么太大的冲突啊?”我琢磨后意识到,我这个年龄组的婆子,都是跟自家的那一半过成一体了,甚至把德国的那半儿都潜移默化成中国的一半儿,哪里还觉得出冲突?!我眼光向下,去找四十岁左右的鬼婆们,其中一个最为性情中人,在电话里就跟我大吵大叫,

“我一听鬼婆这个称呼就有气!不知什么人编来的,连最起码的尊敬都没有……至于不同的文化冲突嘛,我一下子想不出来,等我和我先生探讨一下后告诉你。”瞧,又是一个和自家先生过成一体的婆子。

我继续琢磨,那些炫耀宝马钻戒的,很有可能是些酷爱虚荣的、年轻的、美丽的女人们,我必须向年轻美丽的鬼婆咨询。于是我去找二十五至三十的鬼婆,她她她竟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得不循循善诱,才和她共同整理出个一、二、三。

一来二去的,不禁让我动上了脑筋,综合分析之下发现,我所咨询的中外家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感情基础良好。感情基础良好的一大特征,不是时时处处的卿卿我我,嘴上宝贝儿不离口,而是在爱的前提下彼此之间的交流,所谓由不同文化而产生的差异,犹如千条江河归大海,在健康有益的交流中融为一体,不但没有被撞得头破血流,反而造就了一种新文化,长出了一棵德国理性法制,中国伦理道德的嫁接树。

总说德国人循规蹈矩因此显得古板、不易真正接近沟通,其实他们可喜欢交流了,即使是一家人天天见面,也能唠叨半天。德国人的这个优点,刚一来德国就发现了,他们回到家后,总要互相讲述自己一天里的事情,哪怕是件小小的破事情,也讲得有头有尾的。我没和先生搭帮过日子前,一直和一对儿退休老夫妇住在一起,由于退休的缘故,他们大都是一致行动,一旦有什么事情必须单独行动,事后定要一二三顺序讲给对方听,加上冗长繁琐的德文,用中文叙述不过三句话,用德文叙述就需要三分钟。我没有好耐心,看他们俩一本正经地扯闲话,经常感觉好笑,好象他们一年未见似的。和我先生过日子,也是如此这般,慢慢的,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三句话交代清楚的事情,非要交代成三分钟,几个三分钟下来,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文化,统统变成世界老百姓的家长里短,而且无论高兴与否,都有人和你共同分享,尤其的有助于增进感情。那些被东西文化撞得头脑发昏的人,依我之见,大概是因为缺乏把三句化为三分的能力

交流通畅并不意味着没有摩擦,你就是和国人结婚,丈夫是你穿开裆裤时,一块儿骑竹竿儿的那个,照旧也会磨来擦去,摩擦好比房间的窗,没有它,房间就是个黑洞洞。所谓中德文化的摩擦,耳闻目睹,很多是关于钱的,挣钱、分钱和花钱的不同。像徐徐笔下的杭子姑娘,吃穿不愁,百无聊赖之中,与其鬼娇嗔讨价还价,真真假假、魅力无穷,先得了鬼公的力,又要鬼公的油,车库也不能少,一个让车睡,一个让车玩,杭子姑娘哪里还是在过家常的日子,分明是童话故事尾章里的人物,过得日子天上少有,人间绝无。从徐徐的文章推测,她定是个年纪还轻的女孩,涉世不深,因此生生叫法兰克福的鬼婆们骗了个一塌糊涂。

西方人解囊的不慷慨,在我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文化冲突,好比山西人喜酸,四川人好辣,上海人精明,北京人胡侃,不过是一个地方一种特色而已。西方人相对来说是先富起来的,俗话说越有钱越抠、越算计,那相对富裕的德国人,抠抠缩缩不大方也是合情合理。中国人倒是大方,但如果不是你的家人、朋友、有求于你或是借花献佛用公款,谁会大手大脚地总为你花钱?在德国,不少女人在和正相处的男人喝咖啡时,还特地各自付账,以表现自己的不可收买之态度,当他们相亲相爱一起过日子时,和中国人一样,也大都是共同算计花钱的。那些婚后被鬼精心算计的情况,很可能是两人感情基础不牢,信任不够,或者把钱看得过重。不论哪儿的人,都有吝啬与慷慨之分,但是不能因为你的鬼斤斤计较,其他的鬼也就顺归其类。我所熟悉的中外家庭,大都是两人一心过日子的,尽管西方世界讲究自我人格独立、精神自由,他们各付己账的习惯,其实也是他们法治国家的标记,用不着靠替人买单去拉关系。我认识一个鬼,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的同胞,爱得神婚颠倒,杜鹃啼血一般,可当他有幸和她一起喝咖啡时,却要求各自付账,理由是她男人比他挣得多。这种把钱看成天下一字号的人,不管在哪个国家,哪种文化,除非碰上另一个与他味道相投的人,否则所谓的文化冲突绝对不可避免,更精确地说,应按称为慷慨与吝啬的冲突,是跨地域、超文化、人类共有的问题。

中国的年轻美眉鱼儿回忆总结和德国小伙子豚儿的文化冲突时说,他们一块儿去超市买东西,豚儿问鱼儿渴不渴,说不渴,结果他就只给自己买了水,自顾自地喝,鱼儿觉得很不舒服。事后跟他提出,他还觉得不可理解,你说不渴,我当然就自己喝啊,如果你渴了,为什么说不渴?鱼儿很委屈地说,那你就不能问两次。听了她的叙述我止不住地乐,中国的阴阳文化,刚柔相济、浑然一体、模模糊糊,不但要听话儿,还要听音儿,琢磨良久才能理解;西方的十字架文化,直来直去,且人格独立,既然你不渴,我当然喝得理直气壮了。我告诉鱼儿,这里不只是文化的问题,很大程度是男女的不同所致,女人们总喜迂回绕道去主题,给男人们留下浪漫猜想的感情空间,可惜男人总让他们失望。不过在鱼儿的教化下,豚儿越来越看中不厌其烦地询问,不但问鱼儿,是同行的人都要问到,不是问出了乐趣,而是感觉到共同享受的快乐,两人在一起生活好几年了,仍旧粘粘糊糊地爱着,“多问”功不可没。

一个年轻人尚可所以,作为正人君子的先生,在这方面就更无法挑剔,凡是认识我先生的人,都说我的福气好,听上去像说我是傻瓜捡到金元宝。我们从来就没有过鱼儿和豚儿那样的问题,我一向不怕给人添麻烦,不管冷热、饱饿、憋尿否,不用人问,自己先急匆匆咋呼出来,先生用不着跟我费心。我们的最大矛盾,是他万事一丝不苟,有条有理有秩序,我则像个大艺术家,不修边幅、邋邋遢遢,我先生经常在中西文化诉苦会上哀叹,“要不是她粘得紧不好甩···”先生除了有条理之外,还追求完美,我除了邋邋遢遢以外,还崇尚自然,两个对立面怎么能过到一起?除了以爱为基础,再别无他路。都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了共同的生活,我们俩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适应彼此,我要收敛自己变得规矩些,他要闭起眼睛变得马虎些,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因为本性过于强大,我们始终要保持警惕,不能松懈,若不是有爱做基础,谁能够多少年如一日呢,我又不是共产党员!后来,我涂写得越来越多,先生猛然醒悟,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邋邋遢遢、无规无矩了,你是作家!作家一要案头乱七八糟,二要记性好。”真的,从那儿以后,先生对我宽容多了。

记性好还真是我一大特征之一,尤其是你说我的坏话,现在因年纪的关系记忆下降,我也就变得仁慈多了。因为记性好,先生说过的话我都铭刻在心,当他反其话而行之时,我就跳出来质问,常把他闹得无可奈何,“我又不是上帝,你怎么能把我说得话当圣经!我说要有条理的话,你怎么一句也记不住!” 飞儿比我年轻,记性自然强于我,且比我厚道,和她先生过日子初期,被德国人的条理闹得有些眼晕。每当周末,他先生就会不由自主地说计划,“咱们明天早上八点半醒,八点四十刷牙,先刷左后刷右,九点吃早饭,十点去IKEA买书架,十一点去超市买菜,然后小憩片刻,再一起喝咖啡····”博闻强记的飞儿入乡随俗,试图逐渐向秩序德国演变,努力按照她先生的计划行事。一开始真费了她不少精力,经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婚后的日子是持久战,为此飞儿和老公针对德国人偏爱计划的习惯进行交流,当飞公得知宝贝儿为了计划心力交瘁时,心疼得不知所措,“我把计划大声朗读与你,就是想征得你的同意,如果你不满意,随时都可以改变,你怎么能傻到去难为自己!”从此以后,两人计划照旧,只是计划变得很有弹性,既能随机发挥,又能了解到双方的行踪,飞儿飞公越发心心相印,一会儿不见如同三秋,谁说德国人死板到顽固不化,德国人其实也是很讲道理的民族。

其儿来自台湾,和德国鬼公共同生活至今已快二十年,婚后的其儿很有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学会了一手好厨艺,能够如此,一方面是台湾比大陆讲究传统,一方面是其儿公经不起饥饿。其儿公一向为人随和,难得与人斗气,总是笑脸相迎,你要是想知道他生气什么样子很简单,就是把徐徐笔下的外嫁夫人阿春搬来,在他饿时不给他吃东西,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稍候,他的脸色就马上昏暗,暗到开着灯都找不见。我读了阿春饿夫那段儿后,心中一阵毛骨悚然,她哪里是娇滴滴嫁为人妇,或是美言弘扬中国美食,根本就是个虐待狂,先强迫老公饥而不食,又强迫老公面对佳肴不得享受,去打什么鬼酱油,我若是她老公,早早一纸休书,休到那没有男人的地方。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外嫁夫人”前三章的最大败笔,是没有亲情,故事里的人物好象在生意场中互相算计,或许下一篇将会出类拔萃,我不过只是先以三孔为见,今日的一点想法,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