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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人系列之二 爱人

热度0票  浏览403次 时间:2012年4月17日 11:14

 

他在餐桌边坐下,清瘦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光。桌上摆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香味袭来,他有点迷迷糊糊了,好象回到了童年,在餐桌边等着妈妈把烤鸡端上。他是个瘦小的德国人,稀稀拉拉的头发从发光的头顶垂下来,灰色的毛线衫挂在身上,使他显得又虚弱又苍老。

厨房很小,除了这张两人桌,就是灶台了。女人还在炒菜。她五短身材,丰满圆润,有股中年妇人的福态。女人有张满月脸,高高的颧骨,红红的双颊,结实的臂膀,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辫。不知是衣服太紧,还是裤子太短,她有点不修边幅,却仍不失几分俏丽。

他眯起眼,盯着女人的背影,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感动。他的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女人,一夜情的,同居的,结婚的,却没有一个女人给过他这么结实的家的感觉。这个中国女人,嗯,好女人呐……他冲着她的背影,“夏茨(宝贝),来,我们一起喝一杯!”“来了,来了!”女人有点心不在焉。她有几分尴尬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我们来喝点葡萄酒!”男人把她的玻璃杯斟满。灯光因暗而柔和,桌上的蜡烛光把杯中的红色液体映得象颗圣诞树上的珠子。几口红酒下肚,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烛光舞动着,光和影在天花板上拥抱着。

男人的手绕过玻璃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女人觉得很适意,这样摇曳的烛光让她神经放松,昏沉沉的,懒洋洋的,她甚至有点想撒娇,却为自己这个奇怪的冲动感到不好意思。她一生一世都不知道撒娇为何物。农家的女孩早当家,后来父亲娶了个后妈,就更轮不到她娇了。早早地嫁给一个乡下的壮汉,过的是农家人世代过的日子,男耕女织,家务田间活儿,已经足够让他们忙得昏头转向了。壮汉是个粗人,一天没几句话。有兴头了,搂着她就上。两人有个拌嘴什么的,他二话没说就抡上了拳头。有时侯,他刚哼哧哼哧地从她身上爬下,看哪不顺心了,刷地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在她,爱和打是一样的痛。到后来,她也麻木了,认命了。天底下的男女,大概都这样吧。好歹,这壮汉是她儿子的爹。好歹,他还能挣钱,也不小气。

德国佬一阵干咳,用手捂着嘴,连声说“树底根”(对不起)。女人忍不住想笑,这德国人就是礼多繁琐,满嘴连篇的“谢谢”和“对不起”。说到底,还是生外呢!别看他口口声声叫我“夏茨”,可哪有爱人之间这么客气的? 

想到这里,女人不免有几分黯然。她想到了那有了小三弃她而去的壮汉;想到她的儿子,读不好书,也不工作,整天在乡间吊而郎当。无奈她回不去啊!几年前她付了“黄牛”一大笔钱,从东欧这条线偷渡,还在捷克滞留了三个月,过着猪猡般的日子。侥幸入了德国国境,“黄牛”给她牵个头申请难民后,就携钱溜了。她在德国举目无亲,话又说不通,整个的睁眼瞎,也只能在难民营困着,等待难民身份批准。这一呆,就是两、三年了,到现在,她还在等。没有合法的难民身份,她不能正式去打工。光靠难民营那点生活费,她连借来付“黄牛”的钱都还不了,更别提挣钱养儿子了。悔当年,她在乡间听信“黄牛”的巧舌,以为在欧洲挣钱象拔草,只要勤力,怎么都能积个草堆。悔当年,壮汉离她而去,她一时没了生计,想走捷径,心血一热,就踏上这条不归路!哎,命呐!

男人汲了一口葡萄酒,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鸡肉。他闭着嘴巴无声地嚼着。浑厚的五香味从他的舌尖流到舌根,“呣,美味!”男人眯起眼睛,腮帮子都酥了。他几分感慨,是上帝把这个中国女人送到他的身边!女人原先在他的邻居那里打黑工,手脚麻利,又诚实可靠。邻居看他在家养病,就介绍她来搞清洁,一周两次,每次两个小时。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个能干的女人,她打扫卫生,洗刷熨衣,顺手还帮他调养客厅和阳台上的花草。每次她走后,男人总会在屋里兜来转去,看看她走过的每个角落,闻着她的余香,感叹她的利索周到,然后开始等待她下一次的工时。

很快地,他增加了她的工时,一周三次。而且他开始央求她做饭,每次多做一些,放在冰箱里,可以吃两三天。每天吃着她做的饭,男人发现自己居然很思念她,思念这个清洁女工。独自思念就象吃大蒜,全身无孔不透出蒜味,让人无法遮掩。每次清洁女工来前,男人竟有了赴约会的感觉。好几次,他装着去散步,早早地下楼,在大门口迎她。他经常有种要拥抱她的冲动。只是碍于女人的毫无反应,他也不敢贸然,只好一人独吞大蒜。

天底下竟有这么不知风月的女人!她似乎丝毫不察觉他的激动,照样埋头干活,利索周到。男人找她说话,她总会象个小姑娘,腼腆地用断断续续的德语来回答,同时不好意思地呵呵发笑。她笑得真甜,眼睛弯成一条线,让人忍不住跟着她笑。男人觉得这中国女人是一本充满异国风情的书。他读不大懂,就更想读。男人开始象少年时追妞一样地花起心思来。

女人端着酒杯看着他无声地嚼着。他吃饭的样子,照我们乡里人的话,是鼠相。小口地吃,紧闭着嘴,连吃面条都能做到不吱声!不知这面相,对番人也适用不?都说吃相如鼠的,不发达呢!他还真的不富有,当个小公务员,离了婚没孩子,没啥负担,也没多大积蓄,这套小公寓还是租的。现在病休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养病。

女人有点怜悯他了。哎,同是天涯沦落人呐!生活在难民营里,就象罐头里的沙丁鱼,活得不舒展,憋得慌。倒是在这个德国佬这里,她才觉得有点象在家里。女人的幸福感是男人宠出和捧出来的。她懵懂活了近半百岁,才知道被人追的滋味!男人给她送鲜花和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接近她。等她回过神来,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心象琴弦突地被拨了一下,发出阵阵共鸣,让她很是不知所措。

男欢女爱,本来并不需要太多语言。可他却非要把话也说通,他买了中文课本,跟她学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教她学德语,他就自做生词卡片,画一头猫,在边上写上Katze。画张桌子,写个 Tisch

他总记着她的生日,会买个礼物,给她一个小惊喜。其实他买的礼物都有点穷酸气,她还是很满足。她一辈子没有被人这么在乎过。结发夫妻一场,她还是被人象件破衣甩掉,何况这萍水相逢,露水之情!

不是残萍无意,不是流水无情,萍水注定要擦肩而过!迟早她会被遣送回国的。她的难民申请已经两次被拒绝。德国法庭怎么都不相信她这么个乡间女子,有必要到德国来申请政治避难。“黄牛”为她瞎编的谎言,她只好硬着头皮,象吞一块肥肉似地咽下去。只是,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谎言实在难吞,卡在她的喉咙,着实要憋死她。她找不出有力证据来证实她曾是个政治犯,她在中国“坐”过的那个所谓监狱,她不仅没去过,连名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谎是扯大了,天都要被触破……只是,身无分文,连那借来偷渡的钱都没挣回来,这样回去,这老脸往哪儿搁!女人全身阵阵发热,有些昏晕起来。

男人看着女人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泛起层层怜惜。他知道她所有的困难。德国法院的信都是他读的,女人知道的只是信的大概,而他却从信文中早以明白,遣送回国,是她的最终结局,或许是明年,也可能就是下个月。他突然有种生死离别的切痛!她这一走,他不知今生还能再见到她!他明白自己的病,前列腺癌晚期,这半年他明显地感觉到病魔占了上风。有时深夜他被痛醒,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地狱。或许我走得比她还快!男人有种被狮子追赶的恐惧。“我不要你走,我要娶你。嫁给我!在我死之前!”男人一把搂住了女人。

一年后,西班亚巴塞罗纳附近的一个小镇里,走着一位中年中国女人,满月脸,高高的颧骨。她有点不修边幅,却仍不失几分俏丽。她称自己为拉特太太。

真实的故事是,男人终究没能娶上她。外国人在德国结婚,需要无数的证件。女人是个没有身份的难民,拿不出任何证件。男人等不到这一天,就带着这个心愿直接去了上帝那里。临终,他对她说“上帝是我们的主婚人!”女人在同乡的帮助下,在西班亚加入了大赦,得以批准。填身份的时候,她写上“已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