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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积雪,今日的险冰

热度0票  浏览353次 时间:2012年3月05日 09:40

 

    伍尔夫终于从总统宝座之上跌倒下来,鼻青眼肿、遍体吐沫星儿,在长达两个月之久的“Medienkampagne”之后。

    原本以为伍尔夫有可能躲过此劫平安无事了呢。颇长一段时间里,媒体似乎也有点儿疲软无聊,三天两头抖落出来的那些曝料,不是陈芝麻就是烂谷子,尽是些虽不怎么光彩但也算不上丑陋,不足以把总统从宝座上摇晃下来的鸡毛蒜皮。久而久之,耳朵不由地生起了茧子。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以为这鸡毛蒜皮将自生自灭,不扫而终。

然而,一则来自《图片报》的报道让事态急转直下。说是在200710月期间,时任下萨克森州州长的伍尔夫接受了一位名叫大卫·格略纳沃尔德(David Groenewold)的电影投资商之邀,在北德著名度假圣地叙尔特岛(Sylt)休假4天,住在睡一夜258欧元的汉堡之家(Hotel Stadt Hamburg)。尽管伍尔夫立马通过律师予以澄清,说这笔住宿费早在度假结束之际,以现金的形式如数“物归原主”,但鉴于距此次度假时间不足一年之前,下萨克森州为有格略纳沃尔德直接参与筹建的一家电影公司出具了一笔数目为400万欧元的经济担保,汉诺威检察院反腐败中心斟酌再三之后,认为有必要立案清查。一纸撤消总统豁免权的申请递交到德国众议院,导致了伍尔夫不得不辞职的“悲剧性”下场。

 

    媒体于是如愿以偿,星星之火终于燎原。几星期的努力,非但把个总统搞得个灰头土脸、威信扫地,也大面积地赢得了民心。据统计报道,73%的德国百姓陆续把脊背转向了伍尔夫,不愿再认他做德国的总统。                                  

    继今年元月底因伍尔夫前发言人奥拉夫·格莱塞克(Olaf Glaeseker)涉嫌腐败,检察人员突袭格氏在总统府的原办公室,创造了德国公检人员有史上以来第一次以如此方式光顾最高统帅机构的记录,不满一个月之后,伍尔夫本人又次创造了一个“史上第一”外加“德国之最”,成为德国历史上第一位遭遇被申免豁免权和任期最短的总统。

    今日回头细数那些有关伍尔夫林林总总的大小曝料,也无非是这里扯了个谎、那里吃了个甜头,这里受了个小恩、那里收了个小惠之类,相形于中国的贪官污吏,真可谓小小巫见大大巫了。尤使伍尔夫的同情者们捶胸顿足、抱憾不已的是,除了那个再愚蠢不过的威胁电话,其它诸条所谓丑闻,均发生在伍尔夫州长时代荣任总统之前的过去。

    然而,殊不知,昔日的旧雪,亦可成为今日的险冰!

    在伍尔夫简短的辞职发言中,他说自己不无过错,但历来正直坦诚。他认为自己清白无辜,相信最终的检查结果将证明他的清白无辜。不难看出,他始终不明白、甚至有可能感到十分怨屈,就他犯的那点儿枝节小错,还没有糟糕到非要辞职不可的田地吧?

    在对伍尔夫冷风热嘲的词汇中,最为刺眼、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莫过于那个“Schnäppchenjäger”(追逐折扣善捡便宜的买主)了。曾几何时“Geiz ist geil”的广告词风行德国大街小巷。Schnäppchenjagd在德国堪称一种群众性运动,一种寻常百姓喜闻乐见的理财盈利勤俭发家之道。有经济人士肯定说,此乃市场经济不可或缺的民间理性调控机制也。好玩的是,德国的老百姓,包括一些义正言辞,但见了免费酒店、优惠机票、打折汽车亦然喜形于色的新闻记者们,却见不得自己的总统跟他们一样。理由大约是,他有足够的地位、足够的金钱,他没有这个必要!德国的老百姓或许忘记了,他可曾是你们其中的一份子啊!更何况地位高薪俸高的人花销和支出也处处见高啊!总统们总理们包括他们的家眷们不能跟你们一样,去飞经济舱、住三星级酒店、抢购特殊供应,到C&A买衣服买鞋、到AldiLidl买吃买喝。就连那些小教授们也不好意思出入如此地方,尽管他们曾经穷学生过、曾经一路吃着Aldi的牛奶鸡蛋火腿面包、穿着C&A的牛仔体恤围脖帽子,直至某一天扶摇直上变成了教授。倘若你保持本色、一如既往,十有八九会有人出来对你挑鼻子拣眼说三到四。还记得,施罗德新官上马担任国家总理之后,就有媒体开始对他和他的第四夫人多丽丝评头论足嚼起舌根儿。一忽儿嫌多丽丝自从嫁给施罗德之后,放弃了先前的记者职业,充当起家庭主妇,给德国妇女没有做好榜样。一忽儿嫌她脚上穿的鞋子,什么牌子的记不得了,才500欧元左右一双。一忽儿嫌施施罗德身一变穿着乔治·阿玛尼时装四处显鼻子显眼。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贵也不是、贱也不是。你不由地在问:德国人,究竟如何才好?

    当然,伍尔夫意义上的“Schnäppchenjäger”,已不再局限于追逐折扣提成、廉价商品,而是扩展而成把握着一大堆人民权利和公款的高高在上者,没有界线、没有尺度地混迹于灯红酒绿、富贾豪商之中,接受并享受着奢侈豪华、低息贷款、邀请馈赠、旅游度假等等的专指。

    在伍尔夫简短的辞职发言中,他还说,近两个月来,媒体有关他的追踪报道,伤害了他和他的妻子。此话不假。自威胁“电话门”曝光于众那天起,伍尔夫就再无安宁之日。愈来愈多的人开始对他持白眼和不敬。据说,在某一个有伍尔夫重要讲话的集会上,当他走进会场时,竟有多一半的来宾一反常态,视而不见、坐而不起。柏林电影节时,伍尔夫于总统府设宴鸡尾酒会、盛情邀请演艺界人士光临,请帖发出了250份,应邀赏光的仅只100位。跟随伍尔夫最后一次出访意大利的记者们也口下毫不留情、犯颜直谏:“您不辞职的原因莫非是害怕落得个身无分文?”英特网里更别提了,杂七麻八,什么档次的言论都有,尖酸刻薄、恶毒有加。再冰冷硬气的雪人,也招架不住众围观者东一口西一口的唾弃啊。看着看着,你不由地替伍尔夫感到担忧,害怕他会不会因此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果不其然,在伍尔夫被迫辞职之后的第五天夜里,因急性肾绞痛被送进了医院。

    然而,这一切都怪得了谁呢?

    不知怎的,一次又一次地联想起大学时代曾经看过的一部片名叫《Die verlorene Ehre der Katharine Blum》——《失去荣誉的卡特琳娜·布鲁穆》的电影,根据诺贝尔文学家获得者亨利希·伯尔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讲的是一位原本勤勉正派安分守己的女性,因为一次偶然的关系,被媒体和警方捉弄成了一个名誉扫地、心力交瘁、不再有正常生活的嫌疑犯。最后,卡特琳娜·布鲁穆走投无路,捉枪击毙了那个把她写的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记者,以还自己的清正,从而沦落成了一个杀人凶手。那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作者伯尔一再强调说。那是一部创作于上世纪70年代的小说。80年代我懵懵懂懂,30年后的今天,我似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