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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堡的肠子

热度0票  浏览464次 时间:2010年11月24日 12:07

                 弗莱堡的肠子

                     毛栗子

德国的香肠名气不小,品种也很繁多,肉店里整根的、成串的、切片的,琳琅满目。饭馆的菜单上,肠子也占着绝对优势,肠条沙拉、农式香肠、巴亚白香肠、法兰克福小香肠、血肠、纽伦堡香肠……等等多不胜数,且各地有各地的风味特点。刚到德国时,对柏林街上小吃摊位上卖的煎香肠尤其钟爱,两马克一根煎得油光锃亮的香肠,冒着热气被切成片,上面浇上番茄咖喱汁,然后就着小面包,一片一片吃得津津有味,经济实惠,好吃方便,四季皆宜,是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的全民食品,不在柏林时还止不住会想。其实煎香肠的业务四处可见,为什么总觉得柏林的好吃,大概由于先入为主吧。

随着世界形势的发展,土特产这句话眼看着就要逐渐消失了,不但土特产,连应季水果、蔬菜什么的也快要退出历史舞台了,现在似乎只要有人买,不管是否应季,全世界的超市就都有卖。水果蔬菜也都成了精,一年四季不分时候哪里都能长。德国的香肠也跟着亦步亦趋地泛滥着,东西南北方的各路肠子也不只呆在原来的东西南北各地方,在弗莱堡也可以吃到柏林的番茄咖喱煎香肠。德国煎香肠业能够追溯到多远,我没有研究过,想也不过是二战后恢复时期的事情,只有肉的供应保障了,煎香肠才能应运而生。我看过一副老照片,是1906年时的弗莱堡明斯特广场市场,尽管照片是黑白的,却仍旧觉出那股红火气氛,我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没有找到煎香肠的摊子。

二战后几年,弗莱堡一个叫马雅(Mayer)的人,开创了弗莱堡第一个煎香肠的摊子,就在市中心的明斯特广场上。后来生意随着德国经济的复苏越来越红火,老马雅招了过门女婿,继续经营着弗莱堡的肠子,肠子的队伍也在不断地扩大,到今天为止,明斯特广场上的煎肠摊子一个接一个地热气腾腾。当年的过门女婿小马雅,自己都成了三个孩子的爸爸,他太太几十年如一日,始终干着老马雅的本行,直到前不久,才不见了踪影,大概是退休了吧。马雅夫妇不见了,挂着他们名字的香肠车,依旧每天出现在广场上,一个看上去和马雅先生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人,操持着煎香肠的生意,他肯定是马雅三个儿子里的一个,第三代香肠马雅。

明斯特广场上各式各样的摊子林林总总,在那里卖煎香肠,是一件很有赚头的生意,只要天气不是太糟糕,那里总是堆满了人。上午刚开张时,买香肠面包的大都是正在附近上班的工人,穿着工装边吃边和香肠老板聊天,他们是那里的熟客。随着太阳的升高,买香肠的人也越来越多,有自己吃的,有买好带给别人吃的,有买生的自己回家煎烤吃的。天到正午,明斯特广场的市场即将收尾,却是香肠生意的顶峰,几部香肠车前都排着队,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采购、游览完毕觉出饥饿,1.80欧元一份面包夹香肠,外带煎洋葱,好吃、简单、顶饱,边吃边欣赏明斯特广场周围的人文景色,特有丰富的文化历史感觉!明斯特教堂的钟声,浑厚悠扬,一下接着一下地从教堂塔顶的镂空花砖里飘散出来,均匀地向四面八方弥漫,那教堂是在1120年弗莱堡建城不久后就开始筹划动工的,从动土到完工,用去了三百年的时间。这座在中世纪建成的哥特式教堂,集结了几代人的精华,从选料到设计,无处不显示着那独具匠心的美轮美奂,尤其以她的塔楼闻名,被历史学家同时也是艺术家的雅科泊 · 博尔克哈德(Jackob Burckhardt)誉为“基督世界里最美丽的塔楼”。几百年前,就有人感叹:“如果从前的古人有幸见过明斯特教堂,就会封她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教堂顶上遍布着91个排水石像,有人形的、兽形的、半人半兽形的,个个看上去古怪狰狞。因为起的是排水作用,所有的造型都咧着大嘴,脸上挂着恶意的嘲弄,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芸芸众生。有一造型是个脱了裤子的人,水从肛门里夺路而出,有一种说法是他没有依照自己的许愿,捐出盖教堂的钱,所以设计了如此一个造型来取笑他。雨天,水从那些形形色色的造型中淌出来,好像垂涎着即将到手的猎物。冬日,水被冻成冰凌,一个个口悬利刃,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准备扑下来把你带走,带到那冰冷的石室,那里有烧红的铁棍、沾水的皮鞭,外面的广场上,还立着火刑柱……神圣壮观的教堂、阴森诡密的石像,会把人一步步地拖回历史,去感觉中世纪时人们头脑中的灰暗与混沌。因此,可以这样认为,当你在弗莱堡明斯特广场吃一份面包肠子的话,就等于肚子里多添了文化墨水,中文里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在弗莱堡就演变成“吃一根香肠,当刮目相看”!难怪香肠马雅先生是那样地自豪,因为他的香肠被收进日本的旅游手册,还带着照片呢!常有日本游客按图索肠,特地找到他的摊位,先是一阵噼里啪啦闪光照相,然后再咪西一份弗莱堡的肠子。日本人喜欢了解别人的文化,擅长拿来主义,这个优点是举世闻名的,搞不好在日本哪个广场上,也正卖着弗莱堡的肠子呢!

弗莱堡的煎肠子品种不少,最有名的是Lange Rote(长红),是他们老马雅家的开山鼻祖。一根红色的猪肉肠尺把来长,被煎得油亮亮地起着焦皮,吃进嘴里,肉嫩得溢出汁,皮脆得嚼出声;台子上还摆着芥末和西红柿酱,随你挑选,常常把个吃肠子的人,尤其是孩子们,不是吃得嘴边挂红就是挂黄。买“长红”的人真的很多,是因为它的确比其他的香还是名声比其他的响?按马雅先生自己的骄傲理论,“长红”是他家老字号,多少年来铁打的质量带来金打的信誉,所以最受欢迎。按照这个理论,我一直以为“长红”是他家专有产品,直到有一天,正赶上肉店来送货,碰巧叫我遇上,一箱箱的“长红”被分别送到广场上几家不同的香肠摊子,我惊讶得不识时务地问马雅先生:“您和您的香肠同事,用的都是一家的货啊?!”

“可人家就爱买我们家的,我们的肉肠煎得最用心!”

马雅先生骄傲的口气中掺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哀叹,当年独此一家的兴旺已经成为历史啦!明斯特教堂边上,继老马雅之后,陆续增添了另外三家香肠摊,共同分享着弗莱堡明斯特广场的这块令人眼谗的肥肉。政府严格控制着煎香肠业务的牌照,既不会多余,也不会冷清,14点以后市场结束,四个香肠车摊也不再允许营业,另有一个车摊经营下午的生意。

经营上午生意的四家香肠,以前总为地理位置打架。偌大的一个广场,人们来自四面八方,似乎谈不上什么规律,排成一条龙的四个肠摊,应该都是左右逢源才是啊,可却偏偏有着看不见的风水轨道。“凭什么你老占据着这块有利的地盘!即使你开业比我早!既然均为同事,就该利益均沾!”诸如此类的问题经过争吵之后,没有居委会,没有党组织,他们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决了,一个月换一次摊位,公平合理。有心的人才会发现这其中的奥妙,大家看见的是被煎得颜色诱人的香肠,谁会去注意Mayer或是Uhl的摊子换了位置呢。如果正好赶在淡季,又正好被换到最差的位置,香肠老板就干脆去休假,下个月再卷土重来,别轻看了那小小的香肠生意,和西门子公司一样,都有着自己的生财之道。

靠着那几种肠子在明斯特广场赚钱,虽然是个令人垂涎的买卖,却也不再是当代年轻人的理想工作了。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每天披星戴月、鸡都没叫的时候就起床,痛哭流涕地切洋葱、备料、打扫、装车,然后站在煎锅前,不停地煎呀煎。那夹着洋葱味道的油烟,腻着你的头发,钻进你的皮肤,几个小时下来,人就变成了油烟机,回家后立刻要彻底清洗,否则那味道就会在你所经之处留下痕迹。香肠老板们每天过着油烟机的日子,这种生活在年轻人眼里没有什么魅力。马雅先生以前总在感叹后继无人,没有一个儿子愿意接他的班,一方面他为儿子正在从事的学业骄傲,另一方面,又为自己一生所为的事业不再继续而失落。称小小香肠为事业,听起来大概有些可笑,可他们不就是凭着香肠这等小事,做成了养育子孙、买房置地的业绩吗?难道只有像凯撒、拿破仑那样,以无数人的生命换来无数的疆域才堪称事业?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倒倾向于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市井之人。我很能理解马雅先生的苦衷,那不只是一部养家胡口的香肠车,更是他生命中的一大部分,像他的腿、他的肝、他的心。当我看见第三代玛雅站在那里,尽管他表情看上去忧郁,很可能是万般无奈才接替了父亲,我却很感到欣慰。

先生经常在城里晃,也经常去吃一份明斯特广场的香肠,在我看来,哪家的肠子味道都是一样,哪家正闲着就去哪家买。直到有一天,发现又多出了一部香肠车,看来是弗莱堡的吃客增加了,或者是听信了我的高见,为了长学问特地来吃弗莱堡的肠子!这新老板Paul与众不同,年纪不大却有着发福的肚子,头上戴着一顶与香肠没什么关系的花格尼鸭舌帽,唇上蓄着短胡须,红红润润的脸上总露着喜色。他以自然随和的态度招呼着眼前的过客,无论是什么人统统以“你”相称,一股子邻家朋友的亲切,叫你无法去挑剔他不用尊称的、有违德国人习惯的习惯。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平等一致,都是来吃肠子的人,就是教皇路过,他也会熟人似地送上一份香肠,“吃吃看,不比你巴亚的白香肠差吧!”我如此设想着。他总有得说,说得很平常,真像和你认识了八辈子一般!道别时,他分明仍旧在煎着他的香肠原地未动,可偏偏能叫人产生错觉,好像被人真心诚意地恭送到大门口的感觉。就冲着这点,我们总是在他那里买香肠,他的摊位斜对着弗莱堡古代商贸会馆,那是一座1532年就盖成的华美建筑,用来为外地商人提供存货和交易的场所。它那豪华的门脸、突出的窗棱、梯形的山墙、圆圆的石柱、拱形的门廊,体现着晚期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在那五扇三棱窗之间,还雕着四尊石像,他们分别是皇帝马克西姆廉(Maximilian)一世、他的儿子(Philipp den sch nen)和孙子卡尔(Karl)五世以及菲迪南(Ferdinand)一世。当你咬着香肠,跻身于眼前那拉家带口的皇族之间,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历史的长河,今日的生活与你仿佛有如隔世。若不信,觉得我过于夸张,那就去买一份弗莱堡明斯特广场的肠子,再来与我理论!

有一次我们买了Paul的香肠后,发现他多找了钱,先生赶紧掉头回去退给他,他却笑着挥挥手说:“没错,给你们的优惠待遇!”

先生回来对我说:“他看上你啦!我沾了你的光!”

我赶忙谦虚地回答:“哪里啊!他是看上了你!我沾了你的光!”

就这样,每一次我们都从他那里得到优惠待遇,每一次我先生都各自沾沾自喜,私下都在为被人看上而暗暗得意!唉,一份小小的弗莱堡香肠啊,你怎么会有着如此的魅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