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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o的杰作

热度0票  浏览230次 时间:2012年1月03日 12:04

 

Theo在埃森。认识他,却还是我在波鸿的时候。那时的日子过得清苦出国时的披肩发,一直长得散乱地拖下半个背去,仍不敢动进理发店美发的念头。直到认识了好友多珞,才在她的怂恿下,答应跟了她去。没想到她油门一踩,便把我送到了Theo和他老婆合开的小发廊。Theo管理发他老婆管美容。
  Theo的发廊确实很小小到全发廊只有两张理发椅,但供顾客休息等候的座位,却不下七八。现在想来,Theo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并不像理发师,而更像一个学武术的书生。因为一般理发师都穿白,他却身穿玄色镶红的对襟衫,宽宽的袖口里,露出两段有力而白皙的小臂。清凌凌的脸庞上则顶着一头柔和微卷的金发。

不用说,从他那带着惊喜地眼神中,我猜到自己大概是他第一个黑发客。这从他后来抚弄我的头发时所流露出来的赞叹得到证实。他说我的头发从一根上看要比一般德国妇女的粗可是摸上去的手感却又没有什么异样。可见,我的头发又是比一般德国妇女的要软。

如此得出结论后,他问:“想要什么式样的呢?”我说:“来德国后直掉头发前面似乎都快没了。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变得精神点就好。”
  他拿着我的发尾,在我头上堆来堆去,左瞧右瞧。最后看定了我问:“你胆子大不大?”
  我问:“大如何,不大又如何?”
  他说:你的头是蛋形的,要想上面头发多,就必须把下面的长发全削短。”
  原来如此。我说:“可以。这点胆子我有。”
  于是,他精神抖搂地大叫一声:“准备纸巾!”然后又低声在我耳边说:“如果你心痛剪下来的头发,想哭可不要忍。我会停下来等你的。”好,这样我还敢哭吗?如果我哭个不住,他这一下午的生意不是要泡汤了?

一块厚厚的纸巾捏在手里毫无感觉只听见耳边响起密如细雨般的嚓嚓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让我戴上眼镜。只见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刺猬顶着一头蓬松乌黑的“密发”。从此以后,我的头便由Theo的十根手指包了每次他都必要向别的顾客叙述我曾如何的大胆。
  不用说,Theo对我的黑发是着了魔的好几次提出要给我的黑发染什么色调。染色调和染色不同染色是改变全头头发的颜色,而染色调只是选出一部分头发来染。使头发在阳光下既不失本色又暗暗闪出一种特有的色调。他连说带划地想我让他试他的武艺。终于我给他说动了问:“那你要给我的头发染什么色调呢?我的本色可是黑的。”

    他从发谱里挑出一缕深蓝色的头发。挂到我的头顶上。胸有成竹地说:“不错吧?”我想象着自己的头发大概在阳光下会像孔雀毛或是鸡尾巴毛似的闪出暗蓝色的幽光实在不敢应允。而他却已经跃跃欲试了。我想自己这点黑发对他来说一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算了,成全了他吧。
  不用说,染好后的那一瞬间我的头看上去是又精神了一倍。可是回去以后,靠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淡淡的蓝。枕头上,沙发上,无处不蓝。其次,洗过之后,深深的蓝竟然转成了淡淡的绿。失败!失败!大失败!我不得不提前去找Theo

我对他说:“你的染料碰到我的黑发可是乱了套了。你看……”他无比难过地望着我的头发摇着头说:“二十五年,我理了二十五的头发,但是!”他用手里的剪子点着我的头不服气地说:“让我再想想,总有一天……
  这一天却是始终没有到来。年底前,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Theo的圣诞礼物---某某照相馆的免费券。他让大家顶着从他手里转出来的美发去拍照留念。照相馆的小老板是Theo的好朋友。从他那里得知,Theo患了严重的肌无力。小小发廊可能明年便开不下去了。那以后,当我再坐上Theo的理发椅时,心情沉重。可是Theo却仍然谈笑风生,因此我们也都一如既往,到该去的时候还是去。他的小发廊里多了一名女助手因他每过一段时间便必须休息一阵。他的状况是明显地越来越虚弱了。

    然而,最后他还是给了大家一个大大的惊讶。他向自己的老婆坦白他有一个同性恋爱人并且为了那个他,他决定要去做变性手术。于是,他的老婆不声不响地和他离了婚。那时他的右腿已经失灵,走路一拖一拖的。他也再不能站着给我们理发了,而是特制了一把小滑轮椅照样地和每个人谈笑风生照样地逢人便夸我当年如何大胆。
  如此我们慢慢地又伴他到了年底。这次他给我们每人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明下一年开始,他的价格将上调百分之二十希望我们考虑。然后,照样是一张那照相馆的赠券,照样让我们去拍照。新年刚过,我毫不犹豫地去看Theo。一推开门,只见满屋子的熟客。不用说,大家都已不再是为了理发而来,而是为了让Theo知道,只要他的小发廊开门一天,我们便是这小发廊一天的顾客。我们将伴随着他和他的发廊,直到将来的最后一天。我们的到来只为了让他知道,我们都不愿意失去他哪怕他的价格再上调百分之二十。因为他是一个美丽的生命,而生命是有其魅力的。
  时隔二十多年,当我再回过头去看时,我想到那照相馆的小老板便很可能是Theo的那个他。因为如果不是出于爱,是没有人如此心甘情愿地一年又一年地免费为我们拍照的。他所要拍的哪里是我们这些人,他所要拍的绝对只有我们的头。因为我们的头,是Theo的杰作。

  在那一年过去之后,Theo便关了他的小发廊。听女友多珞说,他去做了变性手术并且还更换了一个女性的名字。半年以后,他的小发廊又开了。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的金色卷发长而蓬松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还是那件玄色镶红的衣服,还是那两条白皙的手臂还是那样的谈笑风生。只是她的名字,不再叫Theo而是变成Th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