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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打工日

热度0票  浏览336次 时间:2011年8月17日 11:20

 

 

 

当一个人没有钱而又需要钱时,如果不想背债,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是大概只有去打工了。

当年,我便是怀着这样的心境由学校介绍到哈口(Hako)公司做了两周的辅助工。因为之前从未进过德国的工厂,所以第一天的装备全然大错。首先是鞋子错。事先听人说在厂里做工大都是站着的,所以特地穿了一双专门适合久站的保健鞋。谁知这种鞋子的底不是平的,而是波浪型的。竟然一天都觉得很不习惯。其次是衣服穿错。穿了厚裤子和以为会做事方便的宽袖衫。结果到厂里后,听工头一派活,站着是没猜错,就是还需要不断地走来走去,紧张之时更需要奔来奔去。因此厚裤子立刻便感觉笨重且宽袖子在工作台上拖来拖去的也显出累赘了。第三是肚子反常,做了一半便饿,真到吃面包时又干得咽不下去。 

那一天到下班时,又累又饿且不去说,还夹着两腿臭汗。 两只袖子墨墨黑。回到家一脱鞋,两脚心还各肿起一个大包。晚上只能趴着把脚放枕头上睡,指望着第二天可以消肿。

 

流水线的辛劳

 

在当时,哈口是一家经营着上千种产品的公司。我所在的那条流水线所负责的是包装磁带和胶卷。流水线的头上是一个非常粗大的卷着塑料层的筒,铿锵铿锵地转起来后,到流水线上时便已被压成了一排排的盒型。第一组的女工们分站流水线的两边,用手往盒里放入一张磁带的封面,然后再放入磁带。在经过一道机器,出来后便是一盒盒的成品了。接着下去的第二组女工们是抢着把这些成品往纸箱里装。等装够量后,便让纸箱顺着流水线再往前走。在流水线的头上站着一个男工,他负责把这些用机器已经自动封好了的纸箱,搬到集装架上。等集装架上的纸箱堆到有一人多高时,便又有人开着电频车过来,把它们一架一架地运走。两组女工们的岗位是每小时轮换一次。如此在八小时里她们便可以替换着做不同的机械式动作。而我们这些被临时叫来的辅助工呢,任务就是负责给第一组的女工们备货。我们必须先把大包装的一条条磁带盒拆开,然后方向一致地码齐在一辆有滑轮的工作台上,堆满一台后便推到女工的身后,由她们一摞一摞地拿了往流水线里填。被拿空的工作台换下来后,由我们再装满。

流水线的速度,不知是根据什么原理设定的。吞货吞得奇快。完全是机器不等人的样子。八个辅助工给四个女工们备货,还常常来不及。一声“上货”的吆喝下,我们便不得不慌里慌张地把只装满了一半的工作台急急地推上去。否则流水线上,便出现空盒。

按德国的法律规定,工人们有一小时的午休用作吃饭。这一小时的午休时间却是不包括在八小时之内的。即你休你的,这一小时不算钱。老板只按八小时付钱给工人。因此工人在厂的实际时间是九小时。而在哈口公司,由于流水线操作的劳动强度太高,这一小时的休息,又被工人们自动拿出三十五分钟来拆开,变成每小时劳动五十五分钟,便停机休息五分钟。所以真正可以让人坐下来吃口面包的午休时间,便只有二十五分钟不到。而在这短短的二十五分钟之内,工人们要集体排队离开车间和集体排队进入车间。再加上饭前饭后的洗手抽烟上厕所等等,实际吃饭的时间大约仅十五分钟左右。

第一周下来,让人体会到这流水线生产的速度是大大的提高了,对工人来说可真不是好玩的。没想到的是,第二周厂里来了一批T恤衫。我和另外几个辅助工便被调到另一个仓库去做比流水线还要苦的活了。

 

“你们做得不错!”

 

当我过去了以后,发现车间那是一个巨大的没有窗可开的水泥仓库。里面一大半的面积都堆了潮湿而又破烂的纸箱。我看到一个纸箱的上面还挂着一张没有撕掉的发货标签。从那已经被水模糊了的钢笔字上,依稀可辨的竟然是来自中国武汉某某地方。按照负责仓库的女工头的吩咐,我们得把旧纸箱先一一抬下来,然后再把里面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换进有着哈口公司标志的新纸箱中。然后再将这纸箱搬到仓库另一边的集装架上,每架三层六个地叠起来。而这回可是没有男工的了,只清一色的全都是我们这些女辅助工。

我和一个来自伊朗的女孩子一起搭档。那些旧纸箱堆在集装架上也是每架三层六个。每个纸箱中共有八十件衣服。具体的毛重大约是在三十五公斤左右。总之,靠一个人的手臂是既抱不住,也绝对没法搬了走路的。得两个人捧着两头一起抬了走。就这样,我们在被示范了该怎么做以后,便开始了。

这一开始做,才觉得真是苦。纸箱要两个人一起先蹲下去用力抬起来,抬起来后得一口气抬到五十米开外的新集装架上。当架上已经放了两层以后,此时的纸箱总高度已差不多齐肩高了。所以,第三层的两个纸箱是活生生得要靠臂力和腰力抬过肩高才放得上去的。这样的体力活使我们搬了不到三架便觉眼睛发涩,胸闷欲裂。明知过不了多久,只要两个人中的一个在放第三层时支持不住便有可能会出事故了。真不知这八小时可怎么过。我想了想对那伊朗女孩说,这样不行,我们得换一个做法。换个什么做法呢?我先把装着旧纸箱的集装架往新纸箱堆那边尽量地推近。然后把空的新纸箱事先放到新的集装架上。放好后,我再叫那伊朗女孩把旧纸箱里五件一包的衣包拿出来,一包一包的扔给我。如此化整为零。到了第三层时,空纸箱没什么分量轻轻一撂就上去了。

正当我们干得欢时,不料被女工头发现了。只见她很快地朝我们走来,凶巴巴地说:“你们倒聪明啊!”说完还一脚把空纸箱从集装架上给踢了下去。又把装着旧纸箱的集装架拖回到几十米开外。我一看也急了,因为按照她的做法,我是撑不到放工的。于是便只好和她据理力争了。我说:“这集装架放这里或放那里有什么区别嘛?不管我们怎样的装,反正衣包是给换好了,不是吗?”

女工头看我竟敢顶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到电话机边叫道:“请车间总管到仓库来!”那伊朗女孩见此情景焦急地望着我,我说:“我们继续吧。”我照样把装着旧纸箱的集装架再拖过来。心想,反正按照那女工头的方法我是做不动的。开掉我正好。不一会,总管来了。他先是听女工头嘀咕了一番,然后在仓库里默默绕了一圈。最后来到我们的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后说:“你们做得不错,还挺快的。”说完又对女工头交待了一句要注意进度。便走了。此时我看了一下周围,才发现我们比别人竟然多完成了一架半。于是,不到五分钟,全仓库的一对对搭档都开始学我们的样子无声地飞起了衣包。那女工头也不再说什么了。

两周以后,我要走了。那车间总管特意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要我把电话留给他,说是再有活时,他还叫我。我禁不住笑了,对他说:“我在大学还有个位置呢。还是以后我缺钱时再找你吧。”他一听,也禁不住乐了。凑到我耳边悄悄地关照了一句:“你有婆婆吗?用你婆婆的名字来。”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学生们只能在暑期打工的缘故,所以他的意思可能是说即便我不在假期中也可以用了我婆婆的名字去吧?听得我不知真假,所以也只能一笑了之。不过也就是这一句意料之外的悄悄话,使我以后始终没有忘掉这个总管。并由此体会,在管理上男人比女人似乎更抓得住要害

过了很多年以后,有一天我在报上看到说哈口公司破产了。顿时感到挺可惜的。今天写下这一段经历,期望和当年也去过那里打工的同学们一同回望我们的共同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