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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故事之二:你今天吃过草莓了吗?

热度0票  浏览376次 时间:2011年7月18日 10:14

 

儿子仰起他那双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对我说:妈妈,在爸爸和你还没有出来前,那时只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世界只有三种颜色:白色、黑色和灰色,对不对?这时轮到我睁着大惑不解的双目,搞不懂小家伙的脑子了。只见他“蹭蹭”跑到书架旁,捧出一本发黄的相册,翻开来:你看,爷爷奶奶那时候照片上的东西,都是只有白灰黑三种颜色的。

 

养老院的颜色

 

不知道你们印象中的养老院是什么一种色彩:是只有白灰黑三色呢,还是如开屏的孔雀般多姿?

婆婆在被送到养老院之前,每日有社会服务机构的护工来家里给她洗澡。因为她有健忘症,有时下午会有护工来陪她聊天,做游戏,扶她散步。她爱穿大红大黄的衣裳,而这些重彩落在她的身上,配着那一头银亮发丝,总会让看到她的人不由自主地惊叹:哪像个快九十岁的老人啊?!也许是我们被社服机构这些尽心尽力的护工宠坏了,我们就想当然地觉得无论她身处哪里,都会也都应该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更何况,养老院的费用极其不菲,我们就更有理由要求和希望她的生活充满鲜活的色彩了。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但是,当我从中国回来,连续几天去养老院看望婆婆,每天都看到她穿着那条鲜艳的红花连衣裙,我就慢慢憋着气了。虽然德国的夏天不容易让人出汗,但是我觉得这样太对不住婆婆那满柜子的漂亮衣裳了。直到第五天,看到那条隐约中沾着不知是尿迹还是果汁的红裙子依然披挂在她身,我终于爆发了。我叽里呱啦地劝了她一通,逼迫她配合我把脏裙子脱下来,给她换上干净的。然后我三步并两步走到工作人员房间,去投诉了一番。在那静静聆听我提意见的是一位年轻苗条的小护士,她有点惊愕地对我说:“不可能的呀!我们都会给老人们晚上换睡袍,白天换干净衣服的。我跟她们反映一下。”

而其实这短短的几天里,让我憋闷的,不只是她的衣装更换问题。每次去看她时,她总是懒洋洋地赖在床上。养老院每天都有很多丰富的老人节目:小音乐会、唱歌、故事会、游戏等等。但是,护工只会任务式地来敲门问一下:你愿意出来一起参加活动吗?婆婆肯定都会千篇一律地回应:“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要打扰我了,我只想静静躺一下!”只会躺着的人,还会有希望吗?在一天下午的咖啡时间里,我们正坐在她的房间,这时一位身材粗壮,短发如剑的护工闯了进来,左手一杯咖啡,右手一块蛋糕,一声不出,面无表情地把手中物搁置在婆婆的床头柜边,就如疾风般旋转出去。我觉得我的脑子又要开始爆炸了:本来每天下午三点的咖啡时间,是她可以和别的老人一起在咖啡室里聊天消遣的好机会,为何就因为她上午一声“ 我不想动 ”,护工 就不再做努力动员她出去了呢?

难道,人老了,她的世界就只该有白黑灰三种颜色吗?而这偏偏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你今天吃过草莓了吗?

 

正当我盘算着是否该到别的养老院去考察比较一番以作更好打算时,我们接到了养老院开家属会的通知。先生正好要公差在外,家属会是傍晚时分召开的,他说我要照顾孩子,如果去不了,就算了。我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个会我一定要去,我有一大箩筐的话要向领导反映呢!

踩着落日余晖,我拖着俩孩儿来参加养老院家属会。一进大厅,才发觉里面的家属全是银发人,只我一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小辈”。其实也是,养老院的老人大多都是八九十岁了,他们的孩子也都有个五六十岁啦。我的婆婆是因为年已高龄才喜获一子,所以才有幸得了个年龄能做她“孙女 ”的媳妇!

会议上,刚从柏林调过来的新院长发言,她友好地向大家致辞:希望她也可以像她的前任一样,继续给大家提供满意的工作!一位老先生马上回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太不幸了!众人哄堂大笑。我也顿觉会心:原来,还不止是我一个人有意见啊!

接着,大家纷纷举手发言。西蒙太太扶了扶眼镜,双目直射向站在院长旁边那油光满面的大厨,不紧不慢地审问着他:“现在正是草莓季节,养老院拐角不远处就是草莓地。新鲜摘落的草莓垂人涎,为什么我每次来看我的母亲,都只见餐厅里永远摆着的都是苹果和香蕉?” 还没等大厨接话,又一老先生插进来了:“为什么我很少看到晚餐有新鲜的沙拉?香肠的品种也不多呀?”大厨挺了挺大肚子,一脸憨厚地解释:前阵子不是因为流行大肠菌吗?哪敢多给草莓沙拉吃?再说,每个人都是自己选择要吃什么的,他们不在菜单上那个西班牙帕玛香肠前打钩,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要吃呀!对烹饪和吃不讲究精细的德国人,今天却围绕着这个吃的问题热辣辣地讨论开来了。大家七口八舌地给大厨出谋献策,看如何让老人的食品更丰富可口些。

我在那里听得都不耐烦了,因为“吃”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还不是个严重问题,婆婆胃口好,有什么吃什么,她是饿不着的。况且,我们时不时接她回家给她打牙祭的呢!我有比吃不吃草莓还更重要的意见要提。我多次举手欲言,都被激动的人群抢了过去。新院长一直微笑地倾听着,解答着。当她说了一句:“我对我们这个养老院觉得很感动的一点是,你们这些家属来看望亲人的频率非常高,这是我在别的养老院都没有遇到的!“我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接下话茬子:”是的,我和孩子们几乎每天都来看望老人,甚至还经常接她回家,是因为我们的确很伤心,对她在这里的生活很不满意!“我那么大声地说话,骚动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齐刷刷地集中到我这个唯一的黑头发外国人身上,聆听着我激动得有点发颤的声音。我告诉大家我看到面无表情的护工的感受,我告诉大家我看到只懂得躺在床上度日的婆婆时的感觉。我告诉院长:像我婆婆那样的老人,她需要多一点的加压,不能任由她懒惰。一旦说服她加入集体活动的行列,她其实还能很好的乐在其中的!

 

给老人加压?

 

我的话音刚落,就得到了附和的声音。院长长嘘了一口气,一双杏眼往天花板上一挑,然后看着我说:“给老人加压这个问题,是非常复杂的问题。养老院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护工出于好心,极力说服老人去参加活动,有的老人会觉得这个护工太烦,侵犯了他的自由权利,甚至还要给律师打电话。“接着,她又继续嘘气,语气变得有点感伤。她告诉我们,前一阵子因为院里面上层领导走动问题,人员管理有点松动,有的护工有情绪也难免。在德国,护理人员的短缺是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人口老化不断加速,而愿意任劳任怨地给老人家擦洗屁股的青年却越来越少。护理人员的工作强度大,而他们的收入却与工作量不成正比。特别是慕尼黑一带,生活费用又高,就更难吸引低收入行列的护理人员来了。

院长的声调越来越低,我却感觉到刚才浮躁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好像从对鲜红草莓的期盼回到了现实中来,西蒙太太不停地点头:是呀,是呀,院长您说的是实话!说实在的,老人们在这里每天都可以干干净净的,吃好睡好,我们很感激!

我软软地坐了下来,紧紧抱起我睡眼惺忪的孩子。我其实何尝不是感激有养老院照顾婆婆呢?起码我不再担心她一个人会摔倒没人理,脏了没人洗了。这些最基本最重要的生活质量,在养老院里能得到很好的保证。至于其它,只有苹果没有草莓般的琐碎问题,我们这些家属也可以解决。那其实是举手之劳,因为如果孩子要吃草莓,我们马上就记得去买,那么也该记得买一盒给老人吧!

天际最后一抹落霞渐渐消退,家属会也接近尾声。院长重新扬起精神饱满的声线,向我们保证他们会继续努力为老人服务,会尽量改进大家今天提出的建议。她希望家属继续多来访,陪伴老人散步聊天,讲讲故事等,这都是对护理人员工作的莫大支持。更重要的是,她强调着,要让老人真正有红草莓般灿烂的晚年生活,天伦之乐起着很大的作用。

原来,养老院的调色板掌握在我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