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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故事:琴声落地

热度0票  浏览325次 时间:2011年7月05日 09:38

前言:我们写的关于那些老人的故事,他们都不会有机会来读或者读懂的,但我们还是执着地要写。因为我们都会变老的。

 

                   

最后的房间

 

两个月前在计划着我的回国之旅时,本来一直都和社会服务机构说好了,让他们每天上午下午都派人来看护婆婆,兼送午饭。没想到快要动身前的一两个星期,婆婆的身体突然欠佳,社会服务机构的人都说留在家里太危险了,他们也不可能一天12小时来人看护,若是她独处时摔个跤什么的,他们可不想担当这份责任。于是,我只好匆匆忙忙联系镇上的养老院,准备送她去短期护理。

来回两三个电话,小镇新开张才一年多的那所私人养老院“活力”给了我回复,说他们那里还有一个房间。我匆忙到家庭医生那里办好一切证明后便给婆婆签了这“最后一个房间”的护理合同。

孩子们每天掐着手指倒数回国的日子,思念着外婆家的龙眼干和香芒果,在手指数完的那天,婆婆住进了她的新房间,我们和她拥抱相别,反反复复告诉她我们很快就回来,回来后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飞快溜走,我还没有享受够在母亲那里饭来张口的幸福,孩子们又在那里开始掐着手指头和外婆数数:还有X天就回我们的德国老Oma那里咯!

回到德国,稍作小息便兴冲冲地去“活力”养老院。婆婆的房间,崭新现代,实木衣柜还散发出一股新鲜木屑的芬芳,一尘不染的家具地板让我觉得又回到婆婆以前的家。她看着我们,并不记得我们已经离开她这么久了,只是觉得我们昨天才和她作别而已。养老院的护工对我们说,她的身体状况留在养老院会得到更好的照顾,会更安全。于是,他们帮我们下了这个我们一直下不了的决心。

而其实,一直下不了进养老院决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我们。她已经没有力量和思维去拒绝我们为她的安排了。而我们,一直以来,都已经习惯了客厅的角落静静地坐着一个老人,好像她除了吃喝拉撒,除了给我们时不时添点痛苦经历,便什么也不能了。可我们觉得只要那个角落有她坐着,我们的家就更为完整,超乎一般的完整。虽然孩子们到后来宁愿自己埋头叽咕,也不愿意主动去找她讲故事和玩耍了,可他们还是很自豪地对幼儿园小朋友说起家里的老Oma

没有老Oma在的家,我们觉得空荡无比。幸好养老院就离家两公里而已,下午从幼儿园接完孩子,我们如果没有别的事,就精神抖擞地直奔“活力”去。一进老Oma的房间,孩子们就马上脱掉鞋子,蹦上她的床去翻跟头。有时候我们干脆就把她带上一起回家,吃完晚饭后爸爸再把她送回来。周末之时,只要我们不出去,都是一大早就把她接回来呆一天。记忆力日渐衰退的她,却还能记得自己年轻的事情,记得她生长了一辈子的那座城市。我们就坚持着给她订阅来自她家乡的报纸,让她做她爱做的填字游戏。

一段时间下来,我们发现那份失落感没有了,反而又觉得回到了很久之前的快乐:那时的她,干净清香,每次去她家里,她都张开臂膀……我们也知道,当初“活力”养老院的这个“最后的房间”,可能就是她老人家在人世间的最后驿站了。

我们知道,我们如何留住我们的快乐。即使我们不再朝夕同住。

 

琴声落地

 

这次在回德国之前,妈妈给我塞了几把画有桂林山水的水墨画工艺扇子,还嘱咐我一句:送一把给你们家对面那个老太太,向她问好,说我明年到德国去再教她打太极拳。

她说的是帕清格太太。那年我妈妈在德国时,总喜欢在院子里打打太极拳,这位染了黑发的90多岁高龄的帕清格太太,总爱在她家偷偷看,然后还偷偷学着比舞几下。直到一天憋不住了,跑过来找妈妈,两个人指手划脚一番倒也不亦乐乎。

帕清格太太很爱孩子,每次见到我们家俩宝总是亲爱有加。只是和她一起住的小儿子没有孩子,她那大儿子呢,倒有个小女孩,身为历史学家的他,住在柏林,还是柏林博物馆界的权威人士,我们这个镇的荣誉市民,平时工作繁忙,一年到头也就是在圣诞节时来呆上几天。我总觉得,那短短几天的小孙女来访,是她生命中最为幸福自豪的日子。曾为钢琴老师的她,就每天都坚持弹琴一个小时来消磨光阴。她的家是一幢二层小楼房,她呢,住在楼顶层,让小儿子俩小口住地面一层。每天她打开窗户通风时,总爱倚窗远眺,也就时不时能看到我们家在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她就会挥动欢快的臂弯,一个劲地喊:啊,我的小老鼠,过来我这里玩啊!

我把妈妈的扇子交给了她,她开心地不停在我脸上摸了又摸。然后把我拉进屋里,掀起琴盖,问我的儿子,想听什么音乐?儿子只能说出他最熟悉的“跳蚤华尔兹Flohwalzer 一曲,老太太就舞动着脑袋,在那敲出这些灵动的旋律。

我总爱拿她和我的婆婆比,我对婆婆说:你看人家帕老太太,年纪比你还大呢,可人比你还爱动。在我的心目中,她是株“常春藤”,无论是她那粗短有力的十指敲出的音符,还是她那永远的笑容。

然后有一天,忙碌的我隐约中听到对面有救护车来,我也没机会去细察个究竟。

几天前的一个傍晚,我和孩子们去“活力”养老院看望婆婆。一下电梯,经过咖啡厅,我径自往婆婆的房间去,看见咖啡厅里的护工对我不停招手。我转过身,远远看见婆婆也在其间,便走了进去。刚才对我招手的护工,却把我急急地引到另一位老人那里多么的难以相信,她竟然是我好些天没见的帕清格太太!她的额头多了一块疤,眼角有血泪的痕迹。护工说她刚搬进来,她脑子太糊涂了,什么都不清楚。但是她一看到我们就激动地站起来呼叫!

帕老太的确很激动,她的眼睛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一个劲地说:哦,我的上帝呀,你们也在这里,我太高兴了!接着下来,她说的一连串话,让我证实了护工是对的。她除了认出我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了。她一会不停地说:“我给你们弹琴听好吗?你们到我的房间去好吗?”一会看着窗外的乌云,又恐惧地问:“ 太可怕了,我要回家,我的儿子在哪里,他在哪里?”

婆婆也许感觉到我们对她的“冷落”,面无表情地问:这个黑头发的老太太是谁呀?我欢乐地回答:你怎么忘记了呢,她就是我们的邻居帕太太呀!以后你们可以一起聊聊天了!而当婆婆每隔几分钟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觉得我的建议是多么的幼稚!回头看看我的孩子们,他们正在桌子之间蹦蹦跳跳,老人们都在那里睁着光亮的又或是呆滞的眼神看着他们,不时还有老太太在那里赞美: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我们道别的时候,帕老太突然很紧张很害怕,她紧紧拉住我的手:“你们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我的房间呢?我的钢琴呢?”我只觉得,自己再不走,就要掉进泪的漩涡里了。

以后的日子,每次去养老院,我们都多了一个看望的人。我想着,下次碰到帕老太的儿子,要问问他,可否把那架古老的钢琴搬到这座现代的养老院,帕老太她最后的房间里。我会愿意一直聆听她的琴音即使到了不成调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