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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欢宴

热度0票  浏览311次 时间:2011年7月04日 11:54

 

那是夏天正缤纷灿烂的六月,一场倾盆大雨后,天空格外明净透蓝。这两周,学校放假,所以我们只得将练习太极拳和空手道的场地移到室外。

黑森林大厅的屋檐宽长,即使是这样的雨天,也足以给我们一方大伸腿脚的空间。

 

教练今天有点反常

 

大家各自练习着,史蒂芬教练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嘱咐我们好好练习后,自己就退到一边,好像一只蚕,很想将自己封闭起来。我一边偷偷练习,一边偷眼看他,只见他忽而练一套空手道,忽而打一套太极拳。也会偶尔过来指点一番,但是完全失去他平时风趣幽默的讲解风格,也不再用精彩绝伦生动别致的比喻来加强语气。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出的句子也是直白乏味。我趁喝水的片刻悄悄问正练空手道练得起劲的乐天:“史蒂芬今天有点反常啊。”乐天擦着汗,朝史蒂芬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也许是上班累了。”说完,又急匆匆地投入到他的专心中。

一个半小时的训练结束了。我们站成一列,史蒂芬站在我们前面,一切都是老样子,然后我们彼此抱拳致谢。队伍散开,我们各自拿起自己的背包,说说笑笑,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史蒂芬叫住我们,我们转过头,他有些迟疑地问我们:“去啤酒花园喝一杯吗?”

“好啊。”我们热烈响应,一致赞成。只有宾夕和亚利山大因为有事致歉离去。

啤酒花园离黑森林大厅并不远,树荫的掩映下,一字排开的木制长桌长椅有一种原汁原味的粗犷感。我们一行十几人拣了一处坐下,年轻的服务生女郎立刻面带笑容拿上饮品单。

大杯的啤酒端上来了,大盘的薯条散发着香气,我和乐天(我们不喝酒)要的冰激凌也美丽诱人。“干杯!”大家兴高采烈地举杯。

之前我们也偶尔有过小聚,虽然气氛融洽,然而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欢乐高涨。德国人习惯一切按日程行事,很少这样即兴而为。按日程行事有顺理成章的从容,但生活里有时也需要即兴而为的调味,就像是做菜用的味精,一点点就能让鲜香四溢。

 

酒兴提升谈兴

每一个人谈兴都浓,于是我们的话题也像只弹球从这个跳到那个。乌特说起她学生们的那些恶作剧,苏珊娜讲到她和她先生今年的度假计划,宁斯谈到怎样让汽车节省汽油,乐天说起下午在网上看到的中国武汉的大水,而我,话匣子一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能够这么滔滔不绝。我说起第一年来德国时遇到的一些糗事,说起自己的婚礼,说起公婆怎样一点一点爱上了中国。

史蒂芬微笑着倾听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叙说,就像一位很有耐心的老者,正爱怜地用目光一一望过我们。

话题终于告一个段落,小小安静的间隙,我听见史蒂芬轻轻清了清嗓子,然后他说:“工程师新职位下来了……

只这一句话,我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史蒂芬也是其中之一。年少的他肥胖,贪玩,和一群混混成天用啤酒和玩笑打发日子。即使是Hauptschule里他的成绩也是一塌糊涂,什么“未来”什么“理想”这些字眼都是无稽之谈,混沌一团。转机来自于老师的一句话,那位老师说:“史蒂芬,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让他开始省视自己省视那些自己挥霍浪费的日子。一番刻苦后他考上了大学,后来再回头看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他很庆幸老师的一句话将他拉出了泥潭。现在的他白天是工程师,晚上是太极和空手道的师傅。说起空手道和太极,这是他18时就恋上的兴趣,这个“恋”字并没有用错,一恋上便是一生的矢心不渝。在这个名叫“Shorinji Ryu”的空手道及太极协会里,他从学徒一直晋升到师傅,我认识史蒂芬时他已是空手道黑带六段,太极拳也有极高造诣,成为了分协会的主教练,并且也带出了自己的徒弟。

他教授的课程一周三次,每次都是六点开始。于是经常见到穿着考究的衬衫名牌皮鞋的他匆匆忙忙拎着一个大包进来,鞠个躬,就消失在更衣室里。待换上太极服或是空手道服后,那个工程师的史蒂芬就一点踪影也没有留下,太极师傅史蒂芬慢悠悠的一套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之后的空手道训练时间,他风格一变,生猛迅速的空手道一展开就虎虎生风。他在这两项上的痴心却因为不善做宣传而学生甚少,一度甚至需要他自己的工资来补贴场地租赁费,即使如此他也痴心不悔。所以偶尔他拿出宣传单有些不好意思的请我们分发张贴时,我总是想方设法张贴在引人注目又不占公共场所的地方,也算是对他尽心尽力教授的一点报答。

 

工程师史蒂芬做太极教练

 

当初的我对太极并没有什么兴趣,以为那不过是老人们强身健体慢悠悠的玩意儿,慢得让人心焦。是史蒂芬从他的言行身教中让我慢慢明白,这慢是一种境界,这太极更是一种精髓。态度一端正,动作也就慢慢舒展慢慢好看起来。一个来自太极创始地的中国人倒被一个万里之外的德国人折服,这一点也不可笑,再怎样晦涩难解的异邦文化,只要有史蒂芬这样多年的认真坚韧,总有一天会清澈透明,游刃有余。喧嚷着,不解,太难的,大多数是因为我们不够认真或是不够长久。

卡尔斯鲁厄的分协会据说是他一手创办,就像是他的孩子。他培养着这个孩子让他一点一点长大。现在他突然开口说新职位的事情,不由引得我们一阵遐想。

他接下去说:“薪水和待遇都比现在的好。地点是在海德堡。我原本想每天开车往返于卡鲁和海德堡之间。但是这不现实。所以我和妻子米丽雅商量后决定下个月搬到海德堡。在那里,我会重新组建分协会。”

沉默。没有人说话。

每双目光都如一池水,有的水波轻漾,有的水深莫测,有的粼粼波动……

他望着我们,每说一句都会停顿一下,像是期待着我们也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人说话。他的话语落在每一个安静的罅隙里,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语都是一块小小的石子,砸出浅浅的凹陷。

我低下头装作一口一口品尝冰欺凌,转睛望见乌特也低下头啜饮啤酒。目光对视的瞬间,我知道我们都不是会演戏的人。

“这里的分协会就交给乌特,我有空就会回来。希望大家努力。”史蒂芬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灌下了一大口啤酒。很快他的脸就有些发红,眼睛也是如此。

我这才理解史蒂芬喊我们来啤酒花园欢聚的原因,也明白了他说那句话时脸上所带的表情。

 

没有不散的宴席

 

短暂的寂静。我知道这为了告别的聚会将每个人的心里都抹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伤感。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德累斯顿,闲暇时光里和那些朋友读书聚会。那时我们轮流做东,每周聚一次,饕餮美食加精神修养,欢声笑语处处飞扬。我傻傻地享受着那样的时光,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各奔东西,再见面再聚齐会很难很难,而那样的时光更是一去不复返。

这就是人生吧。没有谁会陪伴我们到永远,越丰饶越是流光溢彩的宴席散去后越是杯盘狼藉越是荒凉。“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啊。

大家低头不语。这时,谁举起了杯子,说:“谢谢史蒂芬对我们的付出。”

我们举起杯子,异口同声大声向史蒂芬说:“谢谢。”

又有人说:“记得要来看我们哦!”

我们笑着附和:“要来!”

有的人眼里已有泪光闪烁。史蒂芬拿着啤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我举起杯子,深吸一口气,像古代侠士那样挥别友人,那样心中纵有依依也是豪情万丈:“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声音不那么整齐了,谁咽了一声喉咙,于是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又有了淡淡的水汽。

绿荫下,那些怅然的情绪仿佛是一支不起眼的插曲很快被风吹云散了。谈笑间的推杯换盏,畅饮里的俚语俗话,这一场欢宴还在继续,仿佛从来没有过结束,仿佛只是一场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