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华商报 >> 作者专栏 >> 田心之窗 >> 详细信息

树上的屋子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布者: admin
热度0票  浏览362次 时间:2011年6月17日 11:59

在德国,在树上盖一间屋子是每个男孩童年的梦想。长大了,等男孩自己也成了爸爸,他的梦想就是和自己的孩子,盖一间树上的小屋。树上的屋子(Baumhaus),就成了传统,有了文化象征地位。树屋象征着童年,象征着家园。

家有两个男孩。孩子们的爸爸是从小在多瑙河边长大的“野”孩子,少年时盖过好几间树上的屋子。他早已迫不及待地等着和他的儿子们盖树屋的那一天了。

可家里偌大的花园却找不到一棵适合在上面盖屋子的树,因为种的都是些松树,而且都一把岁数了,棵棵又高又挺拔,一排排象卫士般地直立着。苹果树和樱桃树呢,是祖父和父亲为庆祝孩子们出生,种下的“生命树”(Lebensbaum),还太幼嫩,不适合在上面盖小屋子。花园中有一棵又高又挺的老白桦树,好象知道了孩子爸爸的心思一般,在盛夏就把叶子落得光秃秃的,顶上的枝丫竟兀自断了。孩子们的爸爸大叫把上面的树枝砍掉,直直的树桩正好可以用来当树屋的基柱。我呢喃着摸了摸老白桦树,心里感激它牺牲自己成全了我们盖树屋的心愿。

爸爸兴冲冲地买来了所有的工具和材料,特地请了三天假,一门心思在家盖树屋。盖好了,我们一看,哈哈,这树屋真有点沽钓虚名,所谓的“树”,就是老白桦树的那树桩,屋子倒是个实实在在的空中楼阁,近两米高,下面的空间可以当凉亭,由结实的木梯引道,通过一扇上下开启的小木门,还有一个小窗户,纱窗都拉上了,屋子的外墙被漆成孩子们最喜欢的蓝色,配上红色塑料瓦,简直是个小吊楼了。

整个夏天,这树屋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同学、邻居小孩来了,都被带到这“机密要地”,以示诚意。我们邀请朋友们来烧烤,大人们海阔天空地侃大山,小孩们就爬上树屋寻乐去,各自为政,皆大欢喜。爸爸时不时会带着儿子在树屋里过夜,扛着睡袋,拎一个大包,装满吃的喝的、读的和听的好玩意儿,好象去50公里外的野营地似的。爸爸还暧昧地对大儿子说,“以后你可以带女朋友来过夜!”……还情意绵绵地加一句,“再以后,你还可以带你的儿子来树屋。”……啧啧!

后来我们全家去了非洲,住在一个德国人的社区里。很有意思,我们马上就在社区里发现不少树屋,房前花园里,用木板、竹子搭成,或简陋得歪歪斜斜,或小巧精致,都情趣盎然。这真是德国文化的一部分了。走到哪儿,德国人就把树屋盖到哪儿。

非洲的树木,长得高大且枝丫纵横,非常合适盖树屋。社区里的孩子们早就蠢蠢欲动,四处找废木条,准备自力更生搭个多层树屋。可等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树屋东歪西斜地盖好了,才发现这地盘太小了,不适合当二、三十个男孩的“集体沙龙”。

 于是孩子们决定开辟新天地。在一块树木林立的公共地,他们看中了两棵大树。这回儿他们决心要象“内行人”那样盖两个大树屋。他们向工地、家具厂要了很多木头边料,每天一放学就开始忙乎,钉钉铛铛,七嘴八舌,汗流浃背,猴子般在树上钻来窜去,颇有返朴归真的乐趣。累了在树下喝口水,小憩片刻,又继续奋战。有时候连作业都在树下完成了。这样持续了两、三周,引来了小区无数好奇的目光,牵动了不少家庭的神经。很多父亲开始出动,献计出力。连社区的安全负责人也出马,特地给每个树屋安装了结结实实的铁“地基”,才安心放手。

两个超级型的树屋总算盖了。孩子们又开始“室内装潢”,各自从家里拿来地毯,垫子和枕头,把树屋布置得舒舒服服。一个树屋上插了一面旗帜,俨然一个小城堡;另一间树屋竟加了把挂锁,请了个铁将军!大功告成,几位热心的妈妈还张罗了一长桌丰盛的小吃和糕点,在一片音乐声和喧哗中庆祝了“乔迁之喜”。

我不禁想起我的童年,江南缠绵的梅雨,黄昏的林荫道,蝉鸣慵懒的夏日和斜阳中温情的小巷……可我,乡音未该鬓毛未衰,却已有了要面对“笑问客从何方来”的局促。百废俱新”是举国上下的现状。传统的温州小城几乎荡然无存,随之消失的是飘荡在石板小巷那份江南的悠闲。在这个膨胀了几乎20倍的面目全非的温州城,我只能拿着一份陌生的地图,打个的士,报个陌生的地名,去拜访梦里觅他千百度的老友。

 最让我欷嘘不已的是百里坊口的古榕树,曾骄傲地站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背靠着麻行码头,潮湿的江风中透来腥腥的海鲜味。那儿永远是车水马龙,永远演着不闭幕的生活剧,有各种各样的小摊头,修自行车补鞋换锁小五金米面“灯盏糕”应有尽有;有人在树下斗棋,有小夫妻当街吵架,众人围看;夏天还有夜市,大榕树总是永远的舞台布景,是百里坊口的灵魂。如今这棵见证过我的童年的大榕树犹在,却已失去了印象中“参天大树”的光辉形象,而只是新修的快车道边,林立的广厦下的一棵老树,沧桑如岁月。黯然神伤无比惆怅,我已失去了我童年回忆中的故乡……

前年某日,在温州城里漫游的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区,一排陌生的商业楼前,看到一家无名小杂货店,门廊上歪歪斜斜地写着“老百里坊口2号店”。百里坊,早已风吹云散……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多愁善感地怀着旧呢! 

我几乎要嫉妒我的儿子们,嫉妒他们各有一棵纪念他们的出生,见证他们的成长的“生命树”;嫉妒他们拥有一个蓝色树屋,陪伴他们走过童年,以后可以带女朋友来过夜、再以后还可以带自己的孩子们来,在这里讲故事,看夜的星空,叙童年的回忆……

树是根。没有了树落叶何归呢?我童年的树屋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