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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专家热交谈

热度0票  浏览412次 时间:2011年5月16日 11:34

毛栗子

 

 

前天中午,先生要去香港楼吃午饭,当时我不很情愿,因为我有一很清淡的胃,外面的饭油性太大。那天香港楼靠窗的位置统统被人预订,里面的座位视力范围有限,我们觉得不够享受,决定放弃吃饭。老板娘七妹看见我们,热情地迎上来,把我们带到一个虽然在里面却仍旧可以看见外面的座位,皆大欢喜。“一个从瑞士来的团把座位都订走了。”七妹解释说。

酒水刚上桌,便见同胞面孔的一女二男进门来,在我们旁边的一张大圆桌入座。他们看上去很文明礼貌有学问的样子,并且都是我这个年龄组,便忍不住要搭讪:“今天的座位都被你们订走了?”

“不是啊,就我们三个人。”女人说。

“从哪儿来啊?”毛大人开始审案。

“我从美国来,他们二位从北京。”眼镜先生说。

“是从小就生活在北京的北京人吗?”我有些激动地问。现在的北京大的叫人头疼,许多称自己是北京人的人,都是上世纪末到北京来的,无法与他们共同怀旧,而眼前这两位,看上去却很像我规定的北京人。

“是啊。”那文静羸弱的女人回答。

“我坐你们那儿行不行?”我听后一阵兴奋,起身端起杯子就往他们那桌而去,就算他们不原意,也没有拒绝的时间,我已经坐在那里,还能把我赶走不行?!先生冲我撇着嘴,很看不上我的无礼行为,骨子里他是嫉妒我,他文明过分,不懂轻松行事,一点儿所谓出圈儿的事情于他,都跟犯法似的。

开聊之后发现,在北京我们住得很近,而且还有共同的熟人,搞得我情绪越来越好,等七妹把菜端来后,我干脆就和他们一桌吃了,先生在旁边儿独自吃闷食,他一定开始恨我了。

一问年庚,三位同胞与我不相上下,可见我眼力过人,他们是受邀来弗莱堡参加一个讨论研究“冷战”的会议。

“你认识他吗?他很有名的。”眼镜先生指着另一个男人问我。

那男人体态壮壮面色红润,很有佛相,可我不认识他,我认识许多杂七杂八的人和事,名人伟人与却我无缘。言来语去,发现他们三位都很有名,我心里又不平衡了。

“我也很有名!”我很正经地告诉他们,当时我中魔似的,也非要有名不可,名到底有什么好儿暂且不论,平起平坐才是根本。

本来我以为,他们所说的“冷战”,指得是东西之间两种制度的对峙,可目前满世界资本主义泛滥,社会主义没顶,哪里还有什么冷战的必要?当有佛相的先生解释与我之后,才明白“冷战”指得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苏关系破裂之后的对峙,嗨,我一个孤陋寡闻的人还跟人家抢着做名人呢。吃过饭之后,尽管很想继续与他们交谈,我还是走了,因为下午有朋友从加拿大来。临走时和他们说好,第二天早上带他们逛逛弗莱堡城。

 回到家里,我迅速上网查他们的来龙去脉,三人统统都是知名大教授,那位有佛相的名叫沈志华的家伙名声最大,被称为传奇史学家,而那位十分中我之意的女人是他的太太李丹慧,华东师范大学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的研究员;戴眼镜的先生是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历史教授,名下还冠之“世界知名”几个字,你说他们是怎们混出来的?!在德国常能见到出差或是旅游来的同胞,这三位给我留下的印象最好,不张张杨扬,不咋咋呼呼,说话轻声慢语透着有涵养的样子;交谈时他们一不问房地产,二不问钱财收入,还容忍我试尝了他们的一块茄子,所以我才在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下,就自愿为他们提供弗莱堡导游,一般情况下,我很拿着名人劲儿的,一定是有预感暗中提示,他们比我有名。

第二天,我带着加拿大来的朋友夫妇一同前往与他们相会,冒着雨随意在城里走着,他们洗耳恭听兴趣十足地听我掰活,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从我脚下而升,毛大人我做了那许多次导游,从未遇到过如此认真的对象,到底是历史教授啊!沈先生出门匆忙忘了带刮胡刀,我就顺势摇身变为到导购,引他们进了Mülller超市,还告诉他们老妈来时看中了什么买回去作礼品送人,人见人爱。他们真的就听信了我的蛊惑,把货架上摆的那几样给拿光了,嘿,我那成就感啊,噌的一下从头顶飞了出去!是我这人一看就是正人君子?还是他们幼稚好骗?丹慧还特地给我买了把伞,一定是对我印象不错?!

闲逛时我请老沈给我简单说说冷战的事情,我只是在网上看见他们的名字很大,他们具体做的学问还没有时间去关注。老沈三言两语地解释我些重要皮毛,心里一定很不耐烦,他本来正琢磨着应该把胡子刮成什么样,才最适合冷战专家的头衔。陈先生在美国已经生活了三十年,对德国的电器路数浑然不知,尽管他太太是在德国拿到博士学位的。“德国的插销座是凹进去的,无法和我的电脑接通,得买一个德国的插销转换才行。”他不火不急地告诉我。陈先生人很镇静,好像总在思考着什么,在美国他晨练的地方是一个大商城,他天天在那里走上两圈,既锻炼又看景儿。问他为什么不去外面走呢?他说商城里的温度不冷不热无雪无雨最合适,他那不温不火的性情或许就是在商城里走出来的?急需转换插头的人不止是陈先生,从加拿大来的朋友也有这个问题,没有插头,电脑、手机就动不了,而电脑手机几乎是现代人的氧气和水分,北极熊可以消失,北极要走也随他去,但电脑和手机却不能没有。

丹慧,除了羸弱文静,还是文静羸弱,这是我想得起的,最合适的词。这女人的性格是我的反义词,与她相处自然是平衡舒适,所以尤其地看中她,很希望拿来做朋友,只可惜他们在德国不过是蜻蜓点水。我为人太胡搅蛮缠,因此朋友很少,我经常感觉到孤单,冷不防天上掉下来个丹慧,腰上却拴着松紧带,没等我高兴,就马上要弹回去,说上帝是虐待狂,千真万确啊!

 最后我把他们送回旅馆,一进前厅,就有人上来打招呼问候,全都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沈先生一一向我作介绍,这是前苏联的,这是波兰的,匈牙利的……最老的是前罗马尼亚驻华大使Budura ,是当年中国与东欧互派留学生的第一批人马之一,1950年就开始在清华大学学习中文。不仅他,他的太太也说着一口与他同等级的中文,搞不好中文还是他们当年的红娘也未可知。看这许多曾经的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人们,如今汇聚在德国,用中文讨论当年东欧与中国翻脸的问题,我心里有一种十分不好形容的味道,苦笑?嘲笑?感慨还是慷慨?失落还是赢得?什么是历史,历史就是人类愚蠢行为的镜子,让你以此为鉴,不要再犯,可惜人类偏偏喜爱一犯再犯。

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专政还是民主,只要是做政治的,就必定要欺骗,没有蒙蔽就没有发展,人就喜欢沉溺在骗与被骗之中,我之所以对他们的冷战研究不感什么兴趣,就是这个原因。一个人心术不正,口眼歪斜,却要治国要平天下,当然就得行骗了。但是我仍旧感谢冷战,没有冷战我就没有与他们三位相识的机会,我甚至希望冷战就在弗莱堡,我们三天两头在香港楼碰头,吃茄子,论冷战,岂不美哉。

我离开旅馆时,罗马尼亚前大使夫妇也正准备进城,“我得买一个转换插头。”大使说。

回家后我发现,加拿大的朋友把加拿大的插头忘在我家了,我就把丹慧给我的伞和那插头供了起来,因为康奈尔的陈先生告诉我,丹慧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光明的人。而那插头,则是冷战的转换器,一个四两拨乾坤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