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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相

热度0票  浏览449次 时间:2011年4月19日 13:23


         火车站后面那一带,以前被人们称为弗莱堡的乡村,因为她的破旧和她的乡土气。陈旧的房屋里住着潦倒的人,当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坐在街旁,脸上带着难以表达的表情,紧盯着过往的行人。后来,城市改建了,那一片被整理得相当出色,作为建筑设计的典型,常有人来学习观摩。居住条件的改善,带来了居住人群的改观,那一带变得越来越生机勃勃,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那里开了几年洗衣店,见识了无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如果我有巴尔扎克的本事,肯定可以写出一部弗莱堡的《人间喜剧》。2000年时,因为种种原因我洗手不干了,洗手的那一刻,心中很是依依不舍,一个台湾来的女人做了我的后任,十多年了,不管经济景气还是不景气,她始终扛了下来。前不久,店里人手告急,我应求前去顶替两天,卷土重来,还能遇到我的老顾客吗?

 

老相识

 

十多年前的两个单身汉,现在彼此相见,无须问,必定还是单身汉,否则他们就不会洗到今天。尽管渴望异性,可当单身变为习惯时,爱情都难以渗透。一个一如既往,和我唠叨着从前有个美丽女人的故事,一个在记事板上划着道儿,那是他欠洗衣店的钱的纪录。十多年了,大家除了老了些,一切照旧!

在税务局工作的女人来了,她告诉我,再过二年就可以光荣退休了。当年的她,曾经帮我们打了几天零工,每次来都心惊胆战,鬼鬼祟祟,洗衣店对面楼上住着她的同事,“万一叫他看见后把我告了,我就全玩儿完啦!”在政府税务局工作的人打黑工,可以判她个执法犯法,所以她干了两天就洗手了。对面楼上不只住着税务官,还住着弗莱堡职业消防队的第一任退休司令,每天都要下楼来,东张西望地走一小会儿,街上的行人见到,都礼貌地问候他。消防司令八十五岁大寿时,弗莱堡消防队特地派马车专程来接他,高头大马披红挂绿,雄赳赳的消防队员持缰驾辕,老头穿着司令服坐在车内检阅,高兴得差点儿痴呆。现在,对面楼上早已经物换星移,老头住进了墓地,不知何人住在他生前的房子里。

一位满头积雪的老者来了,我看他十分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应该是谁?他投币转动了洗衣机,丢下2个欧元,让我替他把洗好的东西放进烘干机,“我女儿下午会来取。”然后就匆忙地离开了。下午,一个苗条的女人来了,她熟人熟路,径直从烘干机里把衣物取走,临走时我们对看了一眼,猛然间,我记起来了,她是“碧姬小姐”啊!“碧姬小姐”是我私下为她起的名字,因为她尽管是成人却小女孩般的单薄消瘦,碧姬则是在店里工作的Hedy的小狗,它又瘦又小,长着细细的,好像长颈鹿般的长腿。“碧姬小姐”那时大概年纪三十出头,面貌清秀、恬静,很受看,出出进进洗衣店无数次,难得与人过话,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从Hedi 那里了解到,她没有自己的小家,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得她,起码也该四十岁了,可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仍旧那般消瘦单薄,仍旧和父亲一起生活,我脑子里浮出一副她二十年后的画面——赢弱孤寂的老姑娘——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如果她父亲还活着的话。

 

 

图众生相:Hedy Anna

 

Hedy     Anna

 

Hedy是洗衣店的九朝元老,店主换了好几个,她始终岿然不动。Hedy住在洗衣店旁边,伸个懒腰的功夫就到店里了,所以她以店为家,有事无事都要到店里看看,是店里的一块金字招牌。Hedy在那一带住了好几十年,跟家属委员会的老太太似的,熟知那里的风吹草动,大小多少,我和她当年相处得如鱼得水,十分和睦,今日重见,自然是皆大欢喜,向她一一咨询着近年来周围的人事变化。

“那个心理医生还在吗?他有条狗,走路姿势和他一模一样的那个心理医生。”

当年那个心理医生带着狗,几乎每天从我门前过,我百看不厌,不知是他学狗还是狗随他,除了狗鼻梁上缺一副眼镜,他们简直就是克隆出来的,令人无法不印象深刻。

“那对同性恋女人合资买了房子以后,爱情没有走下坡吧??”

那两个女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律师,无论见到谁我都要扯几句闲话,尤其女律师,觉得她对我很有好感。有一次我们正扯着,女老师来了,她眼神里流露出少许愠色,女律师立刻就跟着她走了。被人看上,被人嫉妒,我当时觉得挺得意。

“某某先生的女朋友还是那个年轻美丽的黑人吗?”

某某先生是最前任的洗衣店主,不知为何他有着强烈的黑人情结,他的女友统统是黑人,统统年轻漂亮,我先生总有些愤愤不平,他一定是觉得我太老了。

Hedy年轻时也是美女,而且心地善良,当年有个仪表堂堂的正派小伙子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她,她却狠心溜号了。

“我就是不想在那个小村子里生活了,我要出来见世面!” Hedy笑着说。

她毅然离开出生地也和她妈妈有关系,“我妈是个难缠的女人,一个例子就能说明,邻居家的核桃树一部分长到我家这边,核桃熟了掉在我家院子里,她一声不响捡回去,可当秋天落叶时,她站在外面骂邻居,责怪人家的树叶落在我家的地上。” Hedy感叹说,幸亏她的性格不像妈妈而像爸爸,可她瞒着爱她的小伙子,只身偷偷跑出来闯天下,也是够毒辣的啦。当年那痴心的小伙子找了她好久,把心都找碎了,他们六十多岁重相见时,老伙子仍旧旧情难忘,耿耿于怀。

重返洗衣店的那几天里,天天见到Hedy,我仿佛掉进蒙太奇式的漩涡里,有些情景、时差错乱的感觉,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似的。有一天,来了一个读新闻专业的年轻女学生Anna,她说她正在Cilli 杂志社作实习,社里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写一篇有关弗莱堡洗衣店的文章。我和Hedy 鸡一嘴鸭一嘴的跟她扯着洗衣店的零七八碎,Anna 认真地听着,不时还回问几句,临走时给我们拍照,搞得一本正经。我和Hedy 站在烘干机前,很专业地摆出议员的架势,配合的天衣无缝。看着Anna 那副腼腆、不职业化的女孩脸,我有些不信任地思忖,“她真的能写好这篇文章吗?”十天后,我收到Anna 送来的杂志,读后令人眼镜大跌,她妙笔生花,写作风格十分中我之意,一个与她合作的工作计划油然而生。人们吹捧的所谓的缘分,来得竟是那么的轻而易举。

 

“香港楼”

 

和以前一样,洗衣店小工作间的架子上,堆放着洗熨好待取的物品,物品上挂着物主的名姓。看着那些用中文和德文双语写的字条,让我忍俊不禁,一目了然,洗衣店在两地三岸人的手上。一包衣物的条子上写着,“香港楼”,一打听,还真就是弗莱堡市内的中国餐馆“香港楼”,两地三岸名副其实啦。

香港楼是弗莱堡的第一家中国饭店, 1957年由一位港人所开创。我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弗莱堡人,从小就对中国感兴趣,所以他的父母特地带他到香港楼吃饭,那时的香港楼是弗莱堡唯一的中国餐馆,他就是想去别的楼吃也不可能。有一天他认识了我,就几乎再不去香港楼了,我与同胞们相反,偏爱德国巴登地区的口味。可是最近,我们一反常态,频频光顾香港楼,为得是那里的豆腐,他们的豆腐是用无基因改造的黄豆制成的,味道好极了。我先生平常总笑话豆腐,排斥豆腐,可在香港楼他一块儿接一块儿地把豆腐送进嘴里,我恫吓说,这豆腐是就是当年杨白劳喝的那种卤水点成的,他仍旧照吃不误。吃饭的时候,见酒吧台旁站着个腰板挺挺的男人,交通警察似的指点着上菜撤盘收款,我猜测,他大概就是香港楼的老板。在洗衣店帮忙的最后一天,那个男人来取香港楼的衣物,付账时还多给了1,50 欧元的小费,我便认定他就是老板。

我们在香港楼吃饭时,总是赶上一个面容端正,态度和善的中年女人在做跑堂,一个人长得漂亮不难,可要是长得端正就很难,所以那女人让我印象深刻。后来听朋友说,那女人就是被称为七妹的香港楼老板娘。下一次吃饭时和七妹聊了起来,她告诉我来取衣服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在香港楼我发现,吃客里有不少看上去还是大学生的中国面孔,这些八十后的独生子女们,体现着今天中国的富有,我们出来的时候,每一分钱都先要种在花盘里,看实在长不出钱来,才舍得拿出去花掉,哪里有今天年轻人的气派。香港楼的生意很红火的,为此我恭维老板说,他把七仙女娶到家,福气自然也就来了。你知道老板怎么表示吗?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一定是后悔在洗衣店把小费给了我。老婆要是七仙女,他不就成了一穷二白的董永了嘛!而他,很是为自己多年打下的江山骄傲的!

十天后,洗衣店的人回来了,我也结束了重温旧景的历程,茫茫世界,芸芸众生,我把他们画在记忆的长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