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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 戚

热度0票  浏览314次 时间:2011年4月05日 10:38

 

 当年我和先生确定恋爱关系时,他在我父母的安排下三天内见遍了三代之内我们家几乎所有的亲戚。那些天我们都腻味那不散的饭局,那些或好奇或试探或豪爽的杯杯敬酒,让滴酒不沾的先生更是觉得恐惧。我其实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在德国“重蹈覆辙”,只不过主角换做他那批亲戚。结果却是大出我意料,他倒是忙不迭地介绍他的好友们给我认识,而他父母,即我未来的公婆,一如既往安静温和,除了有一次在他二姑的客厅下午茶小聚,丝毫没有兴师动众的意思。他的姨妈舅舅叔叔们是在以后的岁月偶尔的相聚中才慢慢认识。

 在我们传统的观念里,血浓于水,再浑浊的血液也比水要浓稠凝聚力要强,朋友再好也只是外人。而于他们,亲戚只是由血脉牵起的一条隐隐连线,注定相识,却是生活中的可有可无,朋友在天秤这头远远超出。

 因为我们的传统我们的观念,每次我回国一箱满满的全是礼物。这礼物中一部分是给父母的,剩下的一部分就是受父母之托带给这个那个亲戚的。因为先生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及他们的习惯,先生每次都有点不理解,他坦白地承认,我是有点不明白。我说,不用明白,试着理解点就行了。

 这次回国依然是昏天黑地地赶路,晕头转向地倒时差,随行的两只沉重的大箱子里没有一点我们的私人物品,全是一份一份礼物。回到家中好容易几天后缓过劲来,一天吃饭时爸爸不紧不慢地对我说:“我喊了小津叔叔他们明天来吃饭。”本来明天我们准备去看怒放的梅花的,只得计划变动。先生问我,爸爸说请谁来吃饭?我说,小津叔叔他们。他茫然的问,他们是指谁?我说,就是小津叔叔的哥哥和云姐姐也来。那是谁?他的脸色更加惶惶。我只得解释:小津叔叔有个哥哥,他明天也来,他们是我奶奶妹妹的儿子。云姐姐是我大伯,也就是我爸爸哥哥的女儿。反正一句话,亲戚,都是亲戚。我为自己的言简意赅洋洋得意,一回头却见他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那顿饭吃得倒甚欢。席间,小津叔叔的媳妇琴婶婶似乎总不经意地问我,去德国的机票有多贵,手续怎么办,还开玩笑地说如果去了,一定提前通知我,否则一句外语听不懂只能像乞丐睡车站了;小津叔叔的哥哥民伯伯平时话不多,酒过三巡后脸红脖子粗犟着非要劝先生酒,还嚷嚷着说听说德国房子便宜,什么时候让我帮他搞一套。到底是自家的堂姐,云姐姐为我不时的尴尬打着圆场,她拉着琴婶婶说起家常,又软言细语地安抚着民伯伯。宴终,她走在最后,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起她女儿的成绩,长吁短叹。我说,小孩子嘛,成绩起伏很正常的,等考上高中就好了。她说,你都不知道现在的形式,都把孩子往国外送,我最近正琢磨着让她上四中,那里有个和加拿大学校合办的班,两年在国内,一年在加拿大,就是数字多点——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叹气:“我得卖一套房子才能送她出去。或者……”她眼角迅速一瞟,一星希望像一从炭火从她眼睛里飞出来,熊熊燃烧。“如果他,”——她朝不远处的先生撇撇嘴——“能为我们做个担保,那我就把孩子送到德国去,房子也卖,钱就全让孩子带着做生活费,也宽裕些。你还能照顾她。”

 我的目光转向一边她的女儿,14岁的女孩子正坐在一片喧闹声中打着游戏,偶尔抬起的脸庞上是一片冰冷的抗拒。她今天姗姗来迟,在座的长辈们全等着她就因为她舍不得电视里的一部偶像剧,非要看完它。

 我望着云姐姐憔悴的脸和希冀的目光只得含糊地敷衍。因为她是我的亲戚,她无需拐弯抹角,因为我是她的亲戚,所以照顾她的孩子为她做担保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

 回家和妈妈说起云姐姐的话,妈妈说,那是云姐姐和你说着玩呢。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妈妈住院期间。那是去年十一月,妈妈甲状腺肿瘤住院开刀瞒着在德国的我,直到开完刀才告诉我,开完刀没几天,95岁的奶奶半夜上厕所不小心跌倒,所幸没有大碍,不过小骨骨裂只得卧床静养。那段时间,爸爸两头照顾,如果不是妈妈的妹妹们即我的姨妈们天天不辞辛苦地送饭菜洗衣服,如果不是云姐姐他们抽空对奶奶的照顾,不知道我的妈妈和奶奶能不能恢复的这么快。

 这就是亲戚,亲情系着,心有戚戚焉。从这个词里抽出的丝丝缕缕温暖有时直抵人心,有时这丝丝缕缕也如蚕丝千万,根根将自己紧密缠绕,如菟丝挣脱不得。我被他们感动也被他们尴尬着,想拥抱他们也想避开他们,这是一种既纠结又混乱的感觉,一时竟描述不清。

 后来某一天从亲戚家回来,早春略有寒凉的风混着霓虹灯的魅色迎面扑来,脚上的新鞋虽然美丽却有点挤脚,我脱下鞋坐在路边的长凳上回忆着那一顿晚餐,回忆着每一个亲戚,他们的面容和话语,忽然就想起一句台词:亲戚就如同脚上的鞋,太近了就会挤脚。

 这句话就如观音手中的杨柳枝刹那间将我点开,于是蓦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