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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琳和古彤

热度0票  浏览409次 时间:2011年3月18日 13:34


   很早便想写写这对老姐妹,只是每次提起笔来又犹豫再三,因为她们的轶事真是几天也说不完,再加上若她们知道我将她们的实际曝光,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令我度提笔又每每搁笔。

 但是她们又确实特别,也颇具代表性,我每每搁笔又实在不愿,终于心一横,决定将她们写出,好在两姐妹不懂中文,蒙混过关的可能性非常大,这样想来,心里便一阵窃喜。

 

卡琳

 

卡琳是姐姐,古彤是妹妹,都已年过古稀,卡琳72岁,古彤71岁,都住在一个以疗养著称的安静小镇上。

虽说两人都是独身,但是却并不住在一起。卡琳住在镇东,古彤住在镇西。每到周末的时候,卡琳便打扮整齐去镇西看望妹妹。卡琳的衣服永远光彩鲜亮,散发着清淡的洗衣液香味。她的家也和她的衣服一样,从地板到茶几,从书架到衣柜,每一处无不光洁发亮,绝对的一尘不染,简直可以拿去当模型。

她以为别人也和她一样对清洁用品疯狂热爱,每次送给先生母亲的礼物都是去污剂洗涤粉之类,也许真的出于好意,但是背后,先生的母亲总是向我抱怨,说卡琳送她这些清洁剂好像是嘲笑她不够整洁。

听先生说,当年她在慕尼黑工作时还没有“洁癖”,大概是因为那时工作忙,房子又很小的缘故。那是战后不久,她在慕尼黑一家公司任秘书,住在窄小的一室一厅的房子里。先生的父亲也就是卡琳古彤的弟弟见当时房价便宜,曾劝她把房子买下来,以后或租或住都好。然而她却没有如此的先见之明,也或许是不为所动,终于没有买。在这之后,慕尼黑的房价一路飙升,待她退休之后,她的退休金已不足支付房租,于是只得搬到了这座小镇上。

虽然她现在住的是120平方米宽敞明亮的公寓,租金也比慕尼黑便宜近一半,可是她总念念不忘“她的慕尼黑”,连家里的电视也特地加钱装了巴伐利亚地方台,而每年复活节一到,她总是匆忙的收拾行李去慕尼黑待上几天。其实那不过是她工作过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出生地,她却对它寄予浓烈的感情,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乡”。每次复活节不辞辛苦坐上几个小时火车去慕尼黑就是为了和“家乡”贴近。

我曾胡乱猜测那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故事,才会让她用情如此之深。先生凭他对大姑姑的了解,坚决否定了我的想法。人老了,总是需要一些寄托,而慕尼黑就承载了她的寄托。

按理说,人老了总会遇事不惊,但是卡琳正好相反,甚至连客套短暂的拜访也会让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生怕做的不够周到待客不够热情。即使是我们去看望她,她也需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安稳的坐在沙发上流畅的和我们谈话。

和所有老人一样,她也喜欢念叨先生和他弟弟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很多时候,当她说的时候,我们只是微笑着听,并不反驳,虽然知道她叙述的故事里带了很多幻想杜撰的成分。

古彤每周日早上八点半会打电话给我们,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卡琳学她妹妹,也每周六或周日打电话来,理由是“祝我们周末快乐。我们明明知道这是她想找人聊天的借口,有些时候却因为手头刚好忙着什么或者没心情,也就祝她“周末愉快”,听见话筒那头她寂寂地挂上电话,总有点后悔。虽然我们“卡琳,卡琳”的叫,但是她毕竟是一位孤寂的长辈。

可有时有心和她聊天,她会讨论起“为什么沃尔夫(沃尔夫是我先生)这么胖?”之类的话题,让先生烦不胜烦,又不好意思打断她,只得诺诺应着。她呢,这时反失去了平时的敏感,像一个没有意识到或有意恶作剧的孩子,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今年复活节和往常一样她去了慕尼黑她的“家乡”,然而糟糕的天气加上一连串的不顺让她回程几天依然“惊魂未定”。她的遭遇被当作谈资在茶余饭后流传着。

我听后也是和他们一样一阵大笑,笑后忽然想起,有一次她打电话来不无伤感地感慨,她的朋友们只有两三个还健在,而她的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

于是又联想到她去慕尼黑的途中,车窗外电闪雷鸣,车窗内一位古稀老人驶向“家乡”的渴望遗迹那一瞬间的孤独无助。我便再也笑不出来,心里多出了一份沉甸甸的黯然。

古彤

 

年轻时,卡琳和古彤总是结伴度假,每次又总以不愉快告终。究其“不愉快”的原因无非是一些小事,比如晚上睡觉一个要开窗一个要关窗等等。

每次闹完矛盾后,两人都信誓旦旦再也不和对方一起度假,可到了下一次,两人总又相约而行,于是又有矛盾,又开始发誓~~~这样循环的闹剧直到古彤中风后才画上了句号。

说起她的中风,不得不提到她的恋爱故事。

古彤一生只有过一次恋爱,是在她青春正好的时候。据说当时那位男子和她爱得是如胶似漆。和所有初恋的女子一样,她也把男友的话重重放在心里。男友说她有点胖,她于是就用力减肥,减到连“饥饿感”都消失了(其实她那之前已是瘦得可怜);男友说,他喜欢优雅温柔一点的女子,于是她尽力让自己变得优雅温柔。她这样费心的取悦他,终于有一天,他说,古彤达到了他理想的标准。然而结局却让人悲哀:他回到了自己妻子的身边——原来他是有爱人的。

古彤从此后便和爱情无缘。内心里她始终偏执地认为是自己还太胖的原因,于是从那以后,吃的更少甚至不吃,而常常犯的头疼也未引起她饿注意。大家都认为这是她后来中风的原因。幸运的是,中风那天她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所以用尽全力打开了门,又打电话让邻居帮她叫救护车,因为抢救及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右手却从此瘫痪了。

中风之后,她的生活也未有什么大的变化。她依然一周一次去附近的幼儿园给孩子们义务讲故事,只是从前三五分钟的路程如今她一步一步慢慢挪着步子需要半个多小时。她从小的愿望便是成为一名教师,然而这个愿望因种种原因终未实现,于是这个愿望就延伸开:她不光给孩子们讲故事,还固执地纠正每个人的德语发音,以她地方方言为依据。

古彤的生日是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可是送她礼物或写卡片时,一定记住只能写“祝你生日快乐”而不能写上具体年龄。过了花甲的女人们大多不在对自己年龄隐讳,只有古彤不,记得她七十岁生日那天,幼儿园园长好心送来了一束花,花上插了一张精致的卡片。她兴高采烈地让先生快读,当先生读到“祝您七十岁生日快乐”时,她的脸立刻“晴转阴”,转脸和别人说话,不再听下去也没有理园长。可怜的园长并不知道触了她的讳,尴尬的站着不知所措。

其实那年她五十岁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辞了职办了早退。那时她还没有中风,是一所学校的校长助理。校长好心在课后打了个电话给她,祝她五十岁生日快乐,她气得不行,挂上电话就拨给先生的母亲,在电话这头又是哭又是骂,并发誓再也不去那所学校。他们都当她是戏言,可她第二天果然办理了辞职。

追究其因,先生感叹的说,她想让别人以为她永远三十岁,永远不会老。

古彤对老的恐惧很像每个人心里隐藏的恐惧,只不过她将它放大了一千倍。

现在七十二岁的古彤住在一间跃层公寓里,楼下便是先生父亲的事务所。每天清晨,他会去看看自己的姐姐,顺便趁她不注意将厨房的垃圾一并带出,如果她恰好看见,那么古彤一定会发脾气,因为她规定她的垃圾“只能一周倒一次”。厨房里的腐臭味她怪罪于邻居,认为是从邻居家飘来的,还纳闷地对我们说,怎么和原来住的那地方一个样。

她对自己吝啬,对别人很大方,总是挑贵重的东西送,虽然有些送我们的礼物实在是并不实用也不心仪。

对于烹饪,她也非常热爱,尤其是烤甜点。她不像她的姐姐厨房的设备只是摆设,从十月中旬起,她便开始一一烤制圣诞甜点,这样到了圣诞节,她便可以有十几种自己烤的点心。然后将点心一一分好,蒙上透明纸,打上金色绸带是绝好的礼物。然而因为右手瘫痪,只能靠左手,操作又不方便,加之点心从做到吃间隔时间太长,所以她的小甜点总不那么可口。但是如果你间接婉转地说,你不喜欢某种甜点时,她会得意地答复你:“那你一定要尝尝我的点心。我的是不一样的,你一定会喜欢。”

其实,烤甜点是她对自己的慰籍吧。只有在忙碌中,在即将到来的圣诞快乐的气氛中,在点心即将出炉的芬芳里,她才会忘记自己的病痛,忘记自己的孤独寂寞,全身心地沉浸在喜悦里。

 

卡琳和古彤曾经是战争孤儿,现在是德国社会一些老人的缩影。

有的时候,当我看见老人在街上蹒跚独行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独居的她们。而这个时候心里便会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