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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皇后

热度0票  浏览395次 时间:2011年3月17日 11:55


  在德国的鲁尔区波鸿(Glücksburgstraße 27-41, 44799 Bochum)有一所颇得人喜爱的天主教私立国际学生宿舍,名叫黑格(Hegge-Kollege)。全宿舍占地面积不大,连排三层式的小楼环绕于草坪和栗树的四周。整齐划一却又错落有致。据说这所私立国际学生宿舍的创办人为几个独身未嫁的女子,且都为非常虔诚的天主教信徒。因此黑格的历任女执掌都需首先具备其独身不嫁的风格。乃至稍后条件有所宽松,变成寡妇(单身不再嫁的)也可以被聘用。但是执掌人第一是女的,第二是单身,这两条却是始终不变地被延续了下来。


  我入住黑格的时候,来迎接的是女执掌阿塔姆女士(Fr. Atam)。她引我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进一栋楼后,在二楼的某个门前停下,并指着门上的名牌对我说:“瞧吧!它在半个月前就等着您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我这个当时举目无亲的人心头一热
——被人等的感觉永远是温暖的。远途旅行的疲劳与离乡背井的伤感顿时便退后了半丈之远。

初入黑格


  入住的开头是很笨拙的。想喝水不知如何烧开水,想做饭不知哪个锅可以用。看不懂洗衣机上面的字,便用手和肥皂在洗脸池里洗衣服,洗完后却不知该晾在哪里。这些都一一在她的指点下弄清楚后,信箱中还常常隔三差五地收到阿塔姆女士给我的字条。告诉我黑格自己组织的各种活动。并且只要我在楼外一遇见她,就会被她拉住了问我住得好吗?有没有什么问题?某张字条收到没有?或某某活动希望

我一定要去等等。弄得我远远地一看见她便又惊又喜。

  于是,在她的邀请下,我去参加了每周三晚上的读诗会。那是专门为外国留学生们办的。她请了黑格一些很有文学修养的德语专业的德国学生来轮流给大家介绍德国文学史上的著名诗人,并陪同我们一起读他们的诗。材料都是由阿塔姆女士亲自挑选的。可惜的是我当时连报纸也读不下来,更不要说去读诗了。所以第一次去听了以后,便觉得不行,几乎全是生字。

不料,这个想法被阿塔姆女士了解以后,每到周末我便提前比别人收到下次要读的材料。可是由于几乎每篇全是生字,即便我事先把生字都查清楚了,不懂语法还是白搭。别人的发言我听不懂,插不上嘴,自己想问想说的又不知如何开口,想说也说不清楚。于是我便决定做逃兵了,我对阿塔姆女士告饶说:“我的基础太差了,还是暂时不来了吧……”阿塔姆女士沉吟了一会儿后,无不惋惜地同意了。我则像个无勇的斗士般从她的面前逃走。只想,她肯定是瞧不起我啦。不料此后她每次和我见面,都要拉住我说上几句。而每次谈话还都要夸上我几句,说我的德语又有进步了什么的。弄得我自己也开始相信自己的德语并不那么差了。终于,有一天在她的鼓励下,我的自信心膨胀起来,又有勇气踏进了读诗会。

  值得一记的是我在德国的第一个圣诞节。看着人们静静而匆匆地进出于每个布置一新的商店,我和几个来自南韩
日本及印度的学生互相问起圣诞节的打算,都无不耸耸肩膀。我们的家远在东方,在此自是无“家”可归。黑格一天天的在空寂起来,德国及家在欧洲的学生们都先后离舍归家。突然的,便有那么一天,全楼道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晚上的黑格只有几个窗口的灯光还在默默地亮着,陪伴着各自无家可归的主人。然后是,突然的,我们这些还留在黑格的学生们都收到了一封来自阿塔姆女士所写的亲笔邀请信。在信中,她热情而诚恳地邀请我们所有在圣诞夜将留在黑格的学生都到她的家去参加圣诞聚会。哦,原来我们在德国也不是无家可归,原来黑格就是我们的“家”。我兴奋地在箱子里翻找着可以送给阿塔姆女士的来自中国的礼物。又仔细地选择和考虑了穿哪件衣服合适。当时的我,对过圣诞的意义并不了解,只以为这就是德国人的“过大年”。所以总觉得自己过中国年不能回去,过德国年也无处可去,难免心下戚戚。但来自阿塔姆女士的这第一个圣诞邀请,让我觉得在德国并不完全是寂寞的,至少,圣诞的温暖是属于每一个人的。
  那天晚上,差不多同时从各栋楼里走出了一个个滞留在黑格的学生。大家慢慢地汇集于一条通向阿塔姆女士家的小径。她的家就在黑格办公室的楼上。月光下,我发现每个人都穿了各自的民族盛装,手里也都和我一样捧着一包礼物。大家高兴地互相打着招呼往前移动,黑格的一栋栋宿舍楼在我们的身后终于完全沉入了黑暗。所有的窗口都暗了,只有阿塔姆女士家的圣诞树高高亮亮地映在露台的窗上,蜜黄的光环,射出窗外,早早地便把我们都暖入其中。大家和她一起喝着,吃着,十二点过了仍毫无睡意。最后每个人还都得到了一份阿塔姆女士所赠送的礼物--一本歌谱。里面记录了二十多首著名的圣诞歌。这是我在德国所得到的第一本歌谱,它后来不仅每年圣诞节都陪伴着我,直到我结婚后又自然成了我们家中的第一本圣诞歌谱。

阿塔姆女士的情谊


  说到结婚,阿塔姆女士是看着我提了两只箱子来德国的。所以当我要离开去成家时,她不仅将我睡了三年的羊毛被和海绵床垫都送给我,叫我带走,还另外又送了两个床垫。干吗非要三个床垫呢?当时我真搞不懂。可是后来当我们招待客人留宿时,那第三个床垫便派上了大用场。那一瞬间,心里才明白并特别的感激阿塔姆女士的细心和周到。她是把我当做黑格的女儿给嫁出去了。还记得她当时把我的新地址,电话及丈夫的名字也全都细细的记下来。在以后连着好几年,每年的圣诞节前夕,我都会收到来自阿塔姆女士的邀请信。邀请我们去参加黑格每年一度的舍友会。信后还常常附有了这一年中某某舍友婚嫁或者某某舍友生子的喜讯。现在回想,阿塔姆女士的这种联系,似乎是在告诉我,我永远是属于黑格的一份子。黑格永远欢迎我回去。遗憾的是我只参加过两次舍友会,因为两年后我便离开了波鸿。留在脑海里的是,在舍友会上,每个曾经在黑格住过的人,都望着阿塔姆太太流露

出一种特别亲切的表情。
  行笔至此,已不知现在的黑格是由谁执掌,更不知阿塔姆女士是否仍然健在,留在心中的只是她给我们这些学生,尤其是来自德国以外,甚至欧洲以外的学生们的关怀和温暖。还记得后来自己的父母来德国探亲时,我特意带他们去黑格走了一圈。在进入阿塔姆女士的办公室时,迎面扑来了久违而又熟悉的味道,一下子便出其不意地把我退回到初到德国的头一天场景。忍不住哽咽起来,热泪夺眶而出。

波鸿,是我在德国的人生第一站,也因此我把波鸿看作是我在德国的出生地。而黑格,是我在德国的第一个落脚处,也因此我把黑格看作是自己在德国的娘家。对每一个黑格成员来说,黑格是我们所曾经住过的学生宿舍,也是我们所曾经以此为家的地方。我们是来自黑格的王子和公主,而黑格的执掌人,就是我们的皇后。